052

有蟲進眼

“娘子——”

薛豫立焦急的高喚震顫著鐘玉河的脊梁,叫他慌亂地步伐踉蹌倉皇。

鐘玉河氣急地猛拽薛豫立的衣襬,壓低嗓音斥道:“閉嘴。”

“你打算喊幾個人看我熱鬨?”

薛豫立猛地緊握鐘玉河的肩膀,額角薄皮覆著的青筋都巍巍地打著顫,“我遍地都尋不得你,我……我……”

他的喉嚨被綢膩的黏液糊住似的,發哽地嗚咽凝噎。

“我著實害怕。”

鐘玉河薄怒的麵色被剝削似的層層褪卻,驟然緊抿著嘴沉默。

“簪子……簪子……”薛豫立眉梢籠著愧疚的鬱色,張嘴是彷徨的支吾。

鐘玉河胸口被尖針刺穿似的驟縮發疼,勒得胸膛豎插的肋骨都緊繃,叫他悶悶地透不過氣。

他張著嘴急促而猛烈地低喘兩聲,顫抖著喉嚨僵硬地道:“冇事,你瞧。”

薛豫立呆怔地凝看著鐘玉河手拿的簪子,又打量著他淩亂狼狽的衣著髮髻,沉默良晌才麵色稍緩地苦笑道:“是我冇用。”

鐘玉河胸口愈悶,耳道嗡嗡地轟鳴著眩暈的震感。

他腦熱地猛然紮進薛豫立的胸膛,手臂緊摟薛豫立的腰腹,發癔似的反覆喃道:“不是……不是……”

薛豫立的胸膛被鐘玉河顫抖的身軀震得滾燙戰栗,長臂圈攬著鐘玉河一聲一聲低喚著“娘子”。

他頷首俯進鐘玉河瘦弱的肩胛,鐘玉河皮肉的氣味裹著薄薄的檀香幽幽地鑽進他的鼻腔,夾雜著濃稠的腥味。

濕濕的、鹹鹹的、尚黏糊軟膩的一蓬。

薛豫立疑惑地眉間緊擰,偶而驟瞥鐘玉河泛紅的喉結。

是覆著黑紫齒痕顆粒的一塊紅膩。

薛豫立腦際一道驚雷驟劈,轟鳴著振聾發聵的悶響,震顫得他周身都僵硬發麻地滾燙。

他倉皇地一個踉蹌退步,瞠目結舌地緊盯鐘玉河通紅斑駁的脖頸,漆目爍爍如刃直戳鐘玉河的喉嚨,直要烙燙出個血窟窿似的。

然而他熾熱的眼睛,終究隻是把自個兒熏得熱淚盈眶、涕泗橫流。

鐘玉河胸膛丹府慌得緊,瞪大眼睛望著薛豫立扭曲的麵容,惶懅地顫著聲問道:“怎麼?”

薛豫立眼底清湛地透亮裹著水色,不是聽不出他的不安心虛,含著淚哽著喉嚨道:“有蟲進眼。”

“冇事吧。”鐘玉河湊過去想要替他看。

薛豫立卻是紅著眼搖搖頭,“回府吧。”

“回府。”

鐘玉河聽出薛豫立的嗓音有些不對,不安和心虛叫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得沉默。

……

皇帝俯在桌前,麵色凜肅地提筆行書。

一字寫畢,一旁的太師抬眼一瞥,又將頭低了下去。

是“儲”。

皇帝幽幽地道:“你覺得四皇子,如何?”

這是要論及儲君之位,究竟真是商榷,還是試探,猶未可知——

太師把頭低得更下,惶惶道:“臣不敢妄言。”

“我以前覺得他年輕氣盛,成不了大氣候,如今他打邊疆回來,我倒是覺得他是個大才。”

“可文可武,邊疆的士兵和百姓對他也多有稱讚,我特地去問了傅老將軍,他的脾氣你也知道,向來是看不慣官宦子弟,可是卻對老四滿口稱讚。”

太師細細打量著皇帝的麵色,悶聲揣摩著,半晌眼咕嚕一轉說道:“萬歲您不是一直都心屬太子嗎?”

“太子……”皇帝彷彿陷入某種回憶似的一怔,“那畢竟是朕和皇後的孩子,朕想把最好的給他,叫他做個盛世明君。”

“更何況他有母家勢力支援,把握朝政能方便些。”

“他的脾氣處事我未嘗不知,但為人帝王,狠戾些未嘗不是壞事,有些野心才能製衡朝野,軟趴趴的可怎麼製住那些狼子野心的人。”

“隻有把權力牢牢把握,才能更好地製理這個國家。”

“但是,太子如今是太過荒謬,怎麼能……怎麼能……”

皇帝低低地歎了一口氣,他以為禁足的半年能叫太子收了不該有心思,冇想到他看似心思已歇,不再做那些不容於世的荒謬行徑,卻仍是不肯參加國宴去看鐘玉河一眼,顯然是仍未放下。

待到百年以後,他不在了,太子還不是不知悔改的為所欲為,叫萬民指著皇家的脊梁骨恥笑,叫他如何有臉泉下見高祖。

如今反觀鐘鼓旗,能及時止損,各方麵又不輸太子,無疑更得他心。

太師見皇帝又沉默,稍稍提醒道:“萬歲不若多看看彆的皇子,單單盯著一個,總是不好的。”

“彆的皇子能有什麼,平平無奇。”皇帝深思一會兒,“老三是不錯,政績出色,但畢竟是個賤婢之子,叫人詬病。”

“他日後當個臣子倒是不錯。”

太師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待到皇帝就寢,他才喬裝出宮,郊外正有一人等著他。

太師看著背對著他,身著黑色鬥篷的人,一作揖將方纔和皇帝的商榷和盤托出。

說罷便轉身離開。

叢林颯颯的風把那人的鬥篷吹得獵獵作響,他轉過身,帽簷就被猛地吹落,露出一張蒙著陰翳的臉。

清雅出塵,卻又像從黑墨裡撈出來似的暗沉。

不是鐘知生是誰?

“我是臣?”鐘知生的聲音似腐朽的木枝被踩的空洞,又像有蟲從腐木縫裡爬出來似的壓抑低沉地咬牙切齒喚道:“鐘鼓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