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變卦
鐘玉河心慵意懶地臥在柳樹底下乘涼小憩,熱風蒸騰著拂開鋪在地上的柳絮,是四月裡一場皚皚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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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團簇簇的柳絮叫鐘玉河的喉嚨肉口無端有些發癢,他拿著帕子掩嘴蹙眉凶急地咳嗽兩聲,竟痙攣地乾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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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婢女看得膽戰心驚,慌亂地奉茶道:“殿下,您……您該不是有身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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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玉河的身子一僵,猛地拍開婢女端著的茶盞,麵色陰霾地咬牙切齒道:“我怎麼可能會有身孕。”
茶水溫熱卻並不燙人,可星碎的茶渣濺在婢女臉上還是叫她驚慌地尖叫一聲伏地求饒。
鐘玉河叫她尖銳的驚叫刺得耳朵一疼,又見她彷彿遭遇吃人惡鬼似的惶恐麵色,隻覺胸口鬱結。
他在宮裡就是把滾燙的沸水潑人臉上,那人八成也隻會瑟瑟討饒,哪裡膽敢尖聲叫嚷驚擾主子。
小門小戶連下人都是那麼不懂規矩,可他偏還就隻能用這等貨色伺候,不怪旁人都道落難鳳凰不如雞。
鐘玉河的手指狠狠絞緊帕子,煩躁地喝退婢女道:“趕緊下去拾掇拾掇,彆杵在我麵前汙我的眼。”
婢女如獲大赦地起身就要告退,卻又聽鐘玉河聲色沉沉地道:“我可不想駙馬聽到什麼風聲,所以管好你的嘴。”
婢女慌亂地一瞥鐘玉河的麵色,隻見鐘玉河眉宇凜肅,眼底黑沉壓抑得像一攤浮屍的死水,彷彿隨即就會伸出一隻皸裂的手拖她溺亡似的。
婢女看得後背都冒出一層密密的濕汗,咕嘟一聲喉頭一滾,隻敢跪地連聲答應。
鐘玉河眼波湛湛地捏著帕子一仰,臥著躺椅繼續小憩。
薛豫立總算是開竅,起早貪黑地忙活朝堂政事,不再有事冇事就賴在他身側。
他已經連著小半個月早朝結束就趕去吏部批閱卷宗、押審囚犯,更深露重纔回府,隻草草扒拉幾口飯菜就又窩到書房秉燭念讀。
剩留的緊巴巴的空閒,他就像旱久的魚渴水似的貼著鐘玉河的耳畔訴些稠蜜蜜的甜話,顛來倒去就是幾句黏糊糊的“白首不相離”“情意無可摧”。
鐘玉河估摸著薛豫立可能是被封官那日他狠決的斥責刺激,纔會著魔似的投身政事。
那日薛豫立捧著暗紅的官服火急火燎地奔到他麵前嚷道:“娘子,我被封了吏部侍郎。”
鐘玉河卻是落落穆穆瞥了一眼,漫不經心地道:“我當是什麼大官,不過一個二品。”
薛豫立驟然被一桶涼水澆頭似的,臉上歡喜的笑意僵硬地一沉。
他訕訕地縮回捧著的官服置在一旁,強顏歡笑地另道:“對了,娘子肯定猜不到今兒我在朝堂碰見了誰。”
鐘玉河不屑陪薛豫立玩兒這些冇趣的小把戲,麵色不愉地並不搭腔。
薛豫立卻像習慣似的並不覺得酸楚難堪,徑自笑著說道:“我居然在朝堂看到了霍兄。”
“冇想到他也會做官,還被皇上封作禦史大夫。”
鐘玉河身子微微一顫,他隻是暗意叫霍靖安入仕,想著即使薛豫立敗北,有個後備也不會滿盤皆輸。
畢竟薛豫立纔是他的駙馬,他憑藉薛豫立是天經地義,但要是仗著霍靖安攬權,若是被髮現,難免會惹皇帝猜忌勾結世家之用心。
所以他招惹霍靖安隻是留個後招而已,哪曾想霍靖安竟能不足半月就叫皇帝冊封他禦史大夫的高官。
鐘玉河心煩意躁地思慮著,又忽聽薛豫立大敘淩雲壯誌:“我和霍兄一起入仕,今後定能同仇敵愾,一道肅清官場不平佞事。”
鐘玉河麵色一凜,恨鐵不成鋼道:“你以為朝堂是什麼地兒,容你青天白日地癡人說夢?”
“亙古亙今官場就隻有一個利字長盛不衰,不是蛇鼠一窩就是暗潮針鋒,朋友?”
“你隻是個二品侍郎,霍靖安卻是禦史大夫,你且問他屑不屑。”
“禦史大夫不就是副右丞,他爹已是穩紮穩打的右丞,霍相一告老父皇八成就是要扶霍靖安上位。”
“霍靖安有祖廕庇身又聰穎思敏,可你呢,你有什麼?”
“你不愁也就算了,居然還有心思傻樂。”
“我發癡纔會盼著你發跡,怕是不足幾月你就會被那幾個老狐狸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鐘玉河咄咄地怒斥著,薛豫立卻是低頭沉默,滿腔雀躍的歡喜都似飽蘸水的棉花似的沉重而濕冷。
接而一陣薛豫立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片刻不停地勤攻政事,忙得腳不沾地,就是偶爾出行也是穩固同僚的應酬。
鐘玉河覺得薛豫立上進自個兒該歡喜纔是,畢竟他翻身的寶可大部分都押在薛豫立身上。
可看著薛豫立逐漸消瘦的麵龐,他心底就是被割破一道口子似的淌出濃稠的愧疚酸楚。
甚至婢女胡言亂語道他有身孕,他雖發怒卻也冇有重罰,就是不想薛豫立勞碌得連自個兒休憩的空都冇有,卻還要被府裡的細枝末節所擾。
……
婢女慌慌張張地躥出鐘玉河的後院,迎麵就和孫伯撞個人仰馬翻。
孫伯齜牙咧嘴地扶著自個兒的老腰斥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要是你今兒撞的不是我是主子,我看你怎麼辦。”
他站直身子細瞧,卻發現麵前的婢女臉上都是已經乾涸的茶渣,瞭然地歎口氣道:“又是那位使的性子吧。”
“罷了罷了,你且下去洗漱吧。”
孫伯揮揮手,卻見婢女紋絲不動地立著,麵有難色支支吾吾,心底有些奇怪地問道:“怎麼了?”
婢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呼道:“孫伯救我!”
“剛剛我看公主有孕吐之症,不過隻是一提,公主就嗬斥奴婢她斷不可能懷孕。”
“還叫我不準把這事兒告訴駙馬,不然就要殺了奴婢。”
“女子有孕都是歡喜都來不及,哪裡會避之如蛇蠍,還要瞞著夫君,何況大夥兒都知道公主和駙馬分房已久……”
“茲事體大奴婢不敢不報,孫伯你可要救我呀!”
孫伯的麵色一沉再沉,那日公主和霍公子的偷情被他親眼撞破,可思及事涉皇家和國公府的顏麵,一旦捅破就是千夫所指,且霍公子又再三保證再也不會私會公主,他才咬牙把這件醃臢事爛在肚子裡麵。
可而今公主可能有孕,且八成不是少爺的種,再不告訴少爺,難道要少爺替彆人養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