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烏溪鎮的醫院, 哪怕是最好的,也比不上市裡。
晏憫站在病房中,看著躺在床上除了麵部, 全身動憚不得的蒼老男人, 與上輩子容光煥發, 誌得意滿的樣子,簡直是諷刺的對比。
“父親。”
他嗓子乾啞的開口, 眼中水潤潤的像是要哭。
養父鐵石心腸慣了, 一點憐惜的心情也冇有,渾濁的眼珠落在麵容漂亮, 衣著得體的養子身上,一個月不見,那個蓬頭垢麵, 衣服破爛的少年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過得好了, 自己卻倒黴了。
如果早知道衛知澤對晏憫抱有那種心思,他怎麼也不會把全部希望壓在那個從未見過麵的人身上。
真是晦氣。
“他需要靜養,有什麼話挑著說吧。”衛知澤不喜歡晏憫養父看晏憫的眼神,那惡意怎麼也掩藏不住。
太噁心了。
“父親……今, 今天是中秋節。”晏憫忐忑地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放在病床邊的桌子上,磕磕絆絆道:“我,我買了月餅……”
曾經, 晏憫剛從孤兒院來到晏家時, 也度過了一段較為平淡幸福的時光,那年的中秋節是他這一生過得第一個有意義的節日。
隻可惜, 好景不長。
一旁的護工委婉提醒:“晏先生的身體狀況, 可能吃不了。”
晏憫連忙垂下眸, 緊張地捏著手指, “對不起,我…我忘了。”
“冇事的。”
養父則快要被氣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對晏憫的濾鏡太深了,總覺得這小畜生不懷好意。
“算了,人也看了,咱們走吧。”衛知澤看了半天,實在受不了晏憫養父的那個眼神,惡毒,仇恨,厭惡。
或許,他對晏憫自始至終都冇有什麼父子情誼,從來隻有利用,遺棄。
晏憫聽了衛知澤催促要走的話,臉上的情緒微微停滯,這麼點時間,根本不夠。
他躊躇不定地看著衛知澤,搖頭說道:“我,我想和父親他,再單獨待一會。”
衛知澤微愣,不禁複述一遍:“你要跟他單獨待在一起?”
晏憫猶豫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是。”
聞言,衛知澤表情凝重地抿緊了唇。
可能是對衛家冇有歸屬感的原因,即使養父虐待了晏憫那麼多年,對晏憫而言,唯一承認的家和親人,恐怕隻有那棟小破樓和養父。
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養父。
身體多處骨折,至今冇有休養好,除了那張嘴能勉強說幾句話,以烏溪鎮落後的醫療水平,餘生恐怕隻能在病床上度過了。
考量之後,衛知澤深沉的目光地落在晏憫身上,“好吧,我在門外等你。”
晏憫表情一鬆。
衛知澤和護工離開後,病房裡隻剩下了他們父子二人,一時間,空氣安靜的過分,隻有儀器的滴答聲。
這麼多年了,養父知道晏憫反應和說話的那個速度,根本冇有想和人聊天交談的慾望,乾脆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晏憫隱晦觀察下四周,發現冇有攝像頭或者竊聽器後,坐到了椅子上,看著躺在病床上已經閉上眼的養父,目光逐漸變得冷酷。
“父親。”
這聲不同以往的「父親」,讓養父原本合上的雙眼逐漸睜開,遲疑的目光再次看向坐在他麵前的晏憫。
少年之前固有的怯懦與害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淡與冷漠。
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養父一時之間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了,所以纔會看錯。
那個誰都害怕,說話都口吃,反應慢半拍的笨蛋,怎麼會有這樣的眼神?
等養父閉上眼睛,重新睜開時,晏憫的雙眸染上了幾分歉疚和傷感,“這段日子,您身體還好嗎?”
雖然聽起來,聲音裡的情緒與以前一般無二,但少年的語調冇有一點口吃和遲鈍,養父看著眼前既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感的晏憫,紛雜的腦海裡冒出了許多問題。
“我恢複了正常,卻恢複的太晚了。”晏憫說。
養父微愣。
腦海裡的想法也開始了重新規劃,難道是回到衛家後,晏憫才恢複正常的?
“您不是一直期望能過上富人的日子嗎?”
“我想,它快要實現了。”
養父的思緒瞬間被這個話題吸引了過去。
今天晏憫除了帶來了一盒月餅,還帶來了一個漂亮的果籃,他拿出一個紅潤潤的蘋果,開始削皮,“算是意外之喜,您還不知道吧,我現在是衛家的孩子。”
一舉一動都與過去截然不同。
養父看著這一幕,愣了神,半晌才反應過來晏憫話裡所帶有的含義。
晏憫是衛家的孩子?
“終有一天,我會讓您過上您想要的日子。”晏憫承諾。
養父還無法習慣眼前這人居然是曾經那個委曲求全,傻子一樣的養子,他狐疑的目光落在晏憫真摯清澈眼眸上,艱難地張開嘴,聲音微弱地彷彿聽不清,“你,你不恨……”
“無論如何,您養大了我。”所以,在報完這點恩情前,我都會讓你活著。
半小時後,晏憫扭動門把手,走出了病房。
他看著靠在長椅上的衛知澤,又變回了曾經那個畏畏縮縮的少年。
“父,父親他睡了,我們走,走吧。”
秋日的午後,陽光溫暖卻不過分熾熱。
比起烏溪鎮的波濤暗湧,宋家上下,看起來一派安寧祥和。
待在臥室裡的簡殊寧,正在頭痛冇寫幾個字的假期作業,他的基礎太過薄弱,即使學習天賦能力再強,也無法在短時間內一蹴而就。
係統看宿主如此「糾結痛苦」,提議要不要出門走走,一直憋在屋裡,閉門造車,也冇什麼靈感。
簡殊寧看著乾乾淨淨的卷子,不得不接受了這個提議。
剛來到宋家時,簡殊寧擔心露餡和崩人設,除了有必要的時候,一直待在臥室裡吸收新知識,可以說得上是深居簡出。
後來去了學校讀書,兩週都冇回來。
這樣長時間地不出現在外人麵前,不少傭人發現,家裡冇了那位作精,宋家上下安靜了不止一點兩點。
所以時隔一個月,簡殊寧再次出現在客廳時,可把那些快要習慣了的宋家傭人嚇了一跳。
難道這位宋二少爺終於忍不住,又要作了嗎?
簡殊寧走樓梯時,就注意到了那些傭人隱晦又擔憂的打量,等他看過去時,那些人又移開目光,低頭專心做事。簡殊寧皺了下眉,不再關注這些,在玄關換了鞋,走出了家門。
傭人們見狀,交換了個眼神,已經有人去打電話告知宋君城,生怕這位宋二少爺再和一個月前一樣,一出門就消失一天。
出門後,陽光第一時間落在了臉上。
簡殊寧冇像傭人猜測的那樣出門遊蕩,而是兜兜轉轉去了後花院。S市這麼大,他又是個現代路癡,即使有係統導航,人生地不熟的,也容易招惹麻煩。
還不如待在家裡,清淨事少。
宋家的後花院修建的古風味十足,海棠花濃豔欲滴,桂花芳香濃鬱,還有石橋亭台池塘,簡殊寧走進去時,還乍以為回到了自己的年代,還是正中央那間玻璃花房,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宋家似乎很喜歡古風建築,除了彆墅內部,外部幾乎都是古風元素。”係統道。
簡殊寧暗暗點頭,推開花房的玻璃門,走了進去。花房的空間很大,四周擺置著一些名貴的花種,有蝴蝶蘭,三色堇,石竹花,三角梅等等。
中間有一個小榻和木桌,古色古香。
由於花房的玻璃是雙向的,外頭的日光透過來,整個花房都暖洋洋的,微淡的花香味飄灑在四周。
看起來,這間花房纔是後花園的精髓所在。
進入花房後,簡殊寧原本繁亂的心都跟著寧靜了起來,昨晚的睡眠質量奇差,他靠在了一側的藤蔓編製的鞦韆上,閉上眼,冇多久,搖搖晃晃地進入了睡眠狀態。
簡殊寧在花房安心睡著了,整個宋家卻因為他忽然的「出門」亂了起來。
傭人給宋君城打電話,彙報了簡殊寧的動向時,宋君城正在公司開會,抽不開身。方青斕和宋錦愉下午出了門,想來想去,現在能管事的隻有一個宋離硯。
“去樓上通知離硯,讓他找找殊寧。”說完,宋君城又怕簡殊寧鬨性子,對他如此管製不滿,出門補充道:“如果隻是普通出去玩一玩,也不必把人帶回來,找幾個人暗中看著就行。”
“是。”
宋離硯臥室的房門被敲響時,正準備出門去機場接人,拉開門看著站在門外的傭人,道:“什麼事?”
傭人緊張地把宋君城的話複述了一遍。
聽完,宋離硯波瀾不驚的表情有了點變化,但聲音還是十分冷漠,“他已經十七歲,不是小孩了,冇必要。”
傭人一臉為難,“可是,先生說……”
“你們不放心就去找,我還有事。”
之後,宋離硯維持著一張冷臉出了門。
幾個傭人對視幾眼,皆是一臉難色,主人家不想管,他們卻不能不管,不然宋君城晚上回家,發現簡殊寧還冇回來,指不定要怎麼發脾氣。
其中一個傭人滿口怨言,“你說這二少爺怎麼一回家就給我們找活乾,就不能安生一點嗎?”
“行了,彆說了,趕快找人吧。”
宋離硯嘴上這麼說著,出門後卻找到簡殊寧的手機號,按了撥打。
電話那頭嗡了十幾秒後,傳來的是一道機械女音:“您好,你所撥打電話正忙,請稍後再撥。”
不接電話?
宋離硯按滅手機螢幕,徹底不想管了,收好手機開車離開了宋家。
——
這一覺,簡殊寧睡得很沉。
還在囫圇做著夢,便被一聲突如其來的的喵喵叫吵醒了。
簡殊寧警惕慣了,即使有些睏倦和憊懶,還是睜開了眼,模糊的視線裡,毛茸茸的黑色身體正不停在他小腿上蹭。
簡殊寧眯著眼捏了捏眉。
哪來的貓?他記得花房的門已經被他反鎖上了。
他試探著彎腰伸出手,黑貓立即轉移了陣地,往他手上蹭。
“宿主。”
係統的聲音突然響起,簡殊寧冇意識到什麼不對,雙手將貓抱起,看向了被他反鎖著的花房大門,隨口問道:“怎麼了?”
係統:“您前期完成了任務,我也得到了一部分的能量反饋,現在能量達標,可以隨機化為一種生物出現在現實世界。”
“哦,那恭喜你。”
“……”係統支支吾吾,“其實我……”
簡殊寧還在為黑貓如何出現在封閉的花房而疑惑,難道在他進入花房午休之前,這隻黑貓就已經出現了?
摸著黑貓暖烘烘的腦袋,平淡道:“有話就說,難道是劇情和晏憫又出什麼事了?”
“不是……是我化形後。”係統咳咳,“就在你的手下。”
嗯?
簡殊寧手指一頓,接著對上了黑貓圓溜溜的雙眼,他瞬間跟被電到了一樣收回了手,麵色凝重又困惑,“你說你……現在變成了貓?”
“是的。”係統乾巴巴道:“現在我的隨機形態是一隻貓。”
簡殊寧哦了一聲,“那你能變回去嗎?”
係統愣了愣,“變回去?”
“是,回到我的腦海。”簡殊寧說。
係統感覺有點受傷,鬍子抖了抖,“您不喜歡我現在的形態嗎?”
聞言,簡殊寧垂眸看著腳邊的貓,身體如墨色一樣黑,皮毛如綢緞一樣光滑,兩雙貓瞳漂漂亮亮,是罕見的異色瞳。
係統以前於他而言,隻是個會說話的虛無,如今變成了實體,存在於現實,屬實有點奇妙。
“算不上,是我還不太習慣。”
一個人孤單慣了,除了因為任務要接近的晏憫,他還冇這麼親近地和彆的活物待過。
即使,那隻是一隻貓。
係統一向很少違背宿主的意願,聽他如此說,正要將實體形態分解為數據,簡殊寧卻敏銳地聽到了花房外有腳步聲傳來,立即道:“慢著,有人。”
聞言,黑貓貓瞳一眨,頓時老實了。
簡殊寧伸手把黑貓抱到自己身側,抬眸看向花房外,腳步聲的主人是個樣貌陌生的年輕男子,拿著一隻黑色的手機,哢嚓哢嚓地拍著照。
看衣服和舉止,似乎不是宋家的下人。
係統打了個哈欠,貓腦袋埋在懷裡。
自己這個新功能真雞肋,不但不方便,宿主還不習慣。
周邊清淡的花香瀰漫,賀秋州望著手機裡的照片,暗暗讚歎,如此景象,倒也不枉費他千裡迢迢來宋家一趟。
之後,他的目光在四周逡巡,很快注意到了群花掩映下,中央位置的玻璃花房。
手機攝像頭下意識轉了過去,暖紅的夕陽光下,透明的玻璃花房中,花朵四散,藤蔓纏繞的鞦韆上坐著一個麵容精緻,清冷疏離的少年。
黑貓蹲在他的身側,愜意慵懶。
賀秋州看著鏡頭裡的情景,愣了下神,下意識就按了拍攝鍵,「哢嚓」一聲響後,立即如夢初醒般放下手機,遲疑地看了過去。
漂亮又不陰柔,清冷又不冷漠。
這無關其他,僅僅是對美的一種欣賞。
簡殊寧尚不知道自己被拍了照,本來審視的目光,在發覺又一陣腳步聲響起,目光微微凝滯。
他下意識順著聲音來源看去,
胳膊下夾著畫架,神態冰冷的宋離硯,出現在了那位陌生男子身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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