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手術刀般的計劃
趙峰揣著那遝錢和寫著地址的紙條,走進了福生賭場。
賭場內人聲鼎沸,煙霧繚繞,充滿了慾望和貪婪的氣息。
他按照林薇的吩咐,在骰子桌前坐下,開始了他人生中最憋屈的一次賭博。
他必須輸,而且要輸得恰到好處,既要顯得心疼,又要讓人看出他是個不服輸的賭棍。
這對一個習慣了用刀說話的男人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
他笨拙地模仿著身邊那些賭徒的模樣,時而為了一次失利捶胸頓足,時而又孤注一擲地將所有籌碼推出去。
他的演技很爛,但好在輸錢是真的,很快,他那副輸紅了眼的模樣,就吸引了賭場管事的注意。
去櫃檯換最後一次籌碼時。
他按照林薇的劇本,手忙腳亂地掏錢,那張寫著“小翠”名字和地址的紙條,就這麼“不經意”地從他口袋裡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假裝冇有察覺,換了籌碼,頭也不回地又紮進了人堆裡。
但他用眼角的餘光清楚地看到,一名穿著黑色短衫的賭場打手,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彎腰撿起了那張紙條,然後迅速地消失在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魚,上鉤了。
趙峰輸光了最後一個銅板,被人像垃圾一樣趕出了賭場。
當他回到那間陰冷的倉庫時,林薇正坐在一張木桌前,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白紙。
那不是一張普通的紙,而是一張手繪的、精細到令人髮指的建築結構圖。
“這是……福生賭場的圖紙?”趙峰的聲音都變了調。
他看到圖紙上不僅標註了所有的房間、走廊、門窗,甚至連承重牆的厚度、下水道的走向、守衛的固定哨位和巡邏路線,都用不同顏色的筆畫得清清楚楚。
“在你去賭場的時候,我拜訪了一位老朋友。”
林薇輕描淡寫地說道,彷彿隻是去鄰居家串了個門。
“一個參與了賭場改造的法國建築師。
他很喜歡喝一種產自波爾多的紅酒,恰好,我知道哪裡能弄到。”
趙峰無言以對。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原始人,在圍觀現代科技。
他還在想著如何用刀劈開堅固的堡壘,而林薇,卻已經拿到了整個堡壘的設計藍圖。
“現在,我們來複盤。”林薇拿起那支紅色的鉛筆,在圖紙上輕輕一點。
“李四爺,男,四十二歲左右。
根據他丟棄的藥瓶判斷,患有慢性哮喘,近期有加重跡象。
這說明他情緒不穩定,容易被激怒,而且離不開藥物。”
“他抽‘三五牌’香菸,但隻在私密場合抽。
這是一種身份焦慮。
他急於擺脫自己‘叛徒’的出身,想擠進上流社會,但骨子裡依舊是個冇安全感的土豹子。”
“那個在咖啡館看報紙的男人,是法租界公董局的一名秘書。
我調查過,他負責處理華商和幫派的糾紛。
他看的財經版,是關於日本商會在上海擴大投資的新聞。
娛樂版,是關於一個叫‘小翠’的舞女和某位富商的緋聞。
這個秘書,是李四爺花錢雇來,幫他蒐集情報、打探訊息的眼線。”
林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李四爺這個人。
“綜合所有情報,可以得出結論:
李四爺最近正在和日本人談一筆大生意,想通過日本人,徹底洗白自己。
但同時,他又迷上了那個叫小翠的舞女。
而小翠,似乎和他生意上的某個對手有牽連。
這讓他非常焦慮,導致哮喘頻發。”
趙峰聽得目瞪口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碎片,在林薇的手中,竟然被拚湊出了一幅如此清晰、完整的圖畫。
“所以,”林薇抬起頭,看著趙峰,
“我讓你掉那張紙條,就是要讓他知道,‘他的女人’,已經被他的仇家盯上了。
以他多疑和暴躁的性格,他會怎麼做?”
“他……他會去找小翠對質!”趙峰恍然大悟。
“冇錯。”林薇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小翠住在同福裡。
那裡是老式石庫門房子,弄堂狹窄,地形複雜。
最關鍵的是,那裡不屬於福生賭場的勢力範圍。
他去找小翠,就不可能帶太多人。”
她用鉛筆,在圖紙上,從福生賭場的後門,到同福裡三號,畫出了一條紅色的線路。
“根據賭場夥計的情報,李四爺生性好色,而且喜歡在下午辦事。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是賭場人最少、守衛最鬆懈的時候。他會從安保最薄弱的後廚小門離開,隻帶一到兩個最親信的保鏢,去和小翠私會。”
“這條路,就是他的黃泉路。”
林薇將那份堪稱藝術品的行動計劃,推到了趙峰麵前。
上麵詳細地標註了行動時間、路線、狙擊點、撤退路線,以及可能發生的所有意外和應對預案。
“明天下午三點,他會準時出現在這裡。”
林薇指著計劃書上一個標註為“伏擊點”的位置。
“到時候,我會解決掉他的保鏢。而李四爺,我把他留給你。”
她將一把保養得油光鋥亮、裝上了簡易消音器的柯爾特M1911手槍,放在了趙峰麵前。
“我還會送你一份禮物。”
林薇又遞過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李四爺最近和日本商會會長秘密會麵的照片,以及他們合作走私違禁藥品的貨運單。
殺了他之後,把這個放在他屍體旁邊。”
她看著趙峰震撼到無以複加的臉,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記住,我們殺人,不僅要取其性命,還要誅其名聲。
要讓他死後,都成為我們計劃中的一顆棋子。”
趙峰拿起那把沉甸甸的手槍,又看了看那份天衣無縫的計劃書。
他第一次感覺到,複仇,原來可以如此清晰,如此觸手可及。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運籌帷幄的女人,心中的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了。
這已經不是碾壓,這是神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