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帶血的棉紗

趙峰的效率很高。

兩天後,當林薇回到倉庫時,他已經帶著一身風塵和煞氣,等候多時。

“隊長,都查清楚了。”

他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了桌上,聲音因為壓抑著憤怒而顯得有些低沉。

林薇打開紙袋。

裡麵,冇有卷宗,也冇有口供。

隻有幾張從不同角度拍攝的、極其清晰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法租界一家高級私人診所的病房。

病床上,一個滿臉橫肉、穿著病號服的男人,正被兩個穿著黑色短衫的精壯漢子,死死地按在床上。

他的嘴被一塊破布塞住,眼中充滿了驚恐和哀求。

趙峰,就站在床邊,手中的匕首,正貼著那個男人肥碩的臉頰,刀鋒的寒光,與男人臉上的冷汗,相映成輝。

“這是誰?”林薇問道。

“周福盛。三年前,金陵兵工廠爆炸案的主審法官。”趙峰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個王八蛋,去年因為貪腐被革了職,現在得了中風,躺在醫院裡等死。我花了兩根金條,買通了醫院的護工,‘探望’了他十分鐘。”

林薇看著照片上週福盛那驚恐欲絕的表情,知道趙峰所謂的“探望”,絕不僅僅是聊天那麼簡單。

“他都招了?”

“招了。”趙峰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寫滿了字的紙,

“當年那場事故,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

冇有所謂的‘證據’,隻有一份來自日本領事館的‘密函’,和一箱沉甸甸的金條。”

“主謀,就是那個叫佐佐木一郎的日本人。他當時,是作為‘日方技術顧問’,在兵工廠進行所謂的‘交流’。是他,買通了兵工廠內部的一個庫管,在火藥庫裡動了手腳,然後又利用職務之便,偽造了老貓‘違規操作’的假證據。”

趙峰的聲音,充滿了不屑和憤怒。

“而我們這位周大法官,收了錢,便將所有罪名,都安在了老貓的頭上。為了把戲做足,他判了老貓十年,又在一年後,以‘證據不足’為由,將他提前釋放。這樣既能對日本人交差,又能堵住悠悠眾口。”

“至於那個被買通的庫管,”趙峰冷笑一聲,“事發後第三天,就被人發現,‘醉酒’失足,淹死在了秦淮河裡。”

死無對證。

一個天衣無縫的局。

一個天才的人生,就這麼被幾個卑劣的陰謀家,輕描淡寫地,徹底摧毀了。

林薇聽完,沉默了許久。

她將那幾張記錄著“口供”的紙,和趙峰帶回來的照片,一起放進了鐵盒裡。

她走到地圖前,看著“太陽紡織廠”和“江南造船廠”這兩個點,它們在地圖上相隔數公裡,此刻卻因為一條看不見的、用鮮血和陰謀織成的線,緊緊地聯絡在了一起。

“佐佐木……”林薇緩緩地念出這個名字,眼中寒光一閃。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那片她從起重機裡找到的、帶著墨綠色油漆的特種軍用棉紗。

“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這個地方。”

“隊長,這片棉紗……”趙峰看著這片不起眼的纖維,有些不解。

“這是日本陸軍防毒麵具專用的過濾材料。”林薇的聲音,冰冷而肯定,“它不應該出現在一台德國的民用起重機裡。唯一的解釋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了那裡。”

趙峰的心頭一震,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

“您的意思是,佐佐木……他還在監視和控製著老貓?”

“不是監視。”林薇搖了搖頭,她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是‘測試’。

他在測試,這隻被他親手拔掉了爪牙的‘貓’,在經曆了三年的折磨後,是不是真的已經廢了。

而老貓,用他那近乎於本能的判斷,向佐佐木,也向我們,證明瞭他的價值。”

“這個混蛋!”趙峰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無法想象,一個人可以惡毒到如此地步。毀了彆人的一生還不夠,還要像耍猴一樣,在旁邊欣賞著彆人的痛苦和掙紮。

“既然目標已經明確,”林薇的語氣,恢複了絕對的冷靜,“那我們就必須改變計劃。

直接接觸老貓,風險太大,很可能會打草驚蛇,驚動他背後的佐佐木。”

“我們需要一個更安全的、能接近工廠核心,甚至能接近佐佐木本人和他背後的人的情報來源。”

“我馬上去查!”趙峰立刻說道。

“不用了。”林薇擺了擺手,“我已經有目標了。”

當晚,夜色正濃。

林薇恢複了“林雪君”的身份,一身華服,珠光寶氣,獨自一人,前往了那座銷金窟——百樂門。

她冇有去找那些三教九流的情報販子,也沒有聯絡任何外圍人員。

她隻是坐在吧檯最高檔的位置,點了一杯價格不菲的“白蘭地亞曆山大”,然後對侍者,提出了一個看似任性的要求。

“我想聽百靈小姐,唱一首《問情》。”她說道,

“我知道這首曲子很冷門,但錢不是問題。”

她說著,從手包裡,拿出了一遝厚厚的法幣,壓在了酒杯下。

這是她安插在上海社交圈的、一枚最重要的棋子,代號“百靈”的啟用暗號。

《問情》,是一首隻有她們兩人才知道的、來自她們在南京特工訓練營時期的歌謠。

點這首歌,意味著有“最高優先級”的緊急任務,需要當麵交換情報。

舞台上,正準備登場的百靈,在從侍者口中聽到這個特殊的要求時,那雙總是帶著嫵媚笑意的眸子裡,明顯地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職業特工的警覺。

但她很快便恢複了常態,對著侍者嫣然一笑,點了點頭。

片刻後,悠揚的音樂響起。

百靈換下了原本準備的曲目,在所有客人驚訝的目光中,唱起了那首幾乎已經被遺忘的、曲調悲涼的北平民謠《問情》。

她的歌聲,依舊是那麼婉轉動人,充滿了故事感。

她與台下的觀眾,深情互動,眼波流轉。

林薇端著酒杯,背對著舞台,看似正透過酒杯,欣賞著舞池中搖曳的身影。

但她的耳朵,卻像最靈敏的接收器,捕捉著百靈歌聲中的每一個細節。

百靈的歌詞,冇有絲毫錯漏。

但她在演唱幾句關鍵歌詞時,每一個字的口型和發音的尾調,都微妙地發生了變化。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隻有經過長期嚴格訓練的頂級特工,才能掌握的“聲波加密法”。

在外人聽來,隻是正常的演唱,但在林薇的耳中,卻構成了一段段清晰的情報密語。

“……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

(譯碼:工廠是幌子,地下有乾坤。)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譯碼:石田課長常駐,疑為特高課秘密據點。)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譯碼:戒備森嚴,內部有我的人,但無法接觸核心。)

林薇一邊不動聲色地接收著情報,一邊用同樣的方式,向百靈傳遞著自己的指令。

她看似在和身邊的酒保閒聊,點評著酒的味道,但她說話的節奏和詞語的選擇,同樣構成了一道道命令。

“這酒,太烈了,需要更柔和的東西來中和一下。”

(譯碼:放棄內部滲透,從外圍入手,目標佐佐木一郎。)

“他喜歡什麼樣的‘甜點’?”

(譯碼:查清佐佐木的全部弱點和夜生活規律。)

就在這次無聲的、驚心動魄的情報交換,即將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完成時——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不識時務的日本男人,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林薇的身邊,擋住了她的視線。

他正是佐佐木一郎。

“這位美麗的小姐,一個人喝酒,不覺得寂寞嗎?”他那雙充滿色慾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在林薇身上打量著。

林薇的心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但臉上,卻依舊掛著慵懶的微笑。

她正準備開口,將這個蒼蠅打發掉。

而就在此時,佐佐木的身後,一個氣質冰冷、身穿高檔和服的女人,在一群黑衣保鏢的簇擁下,緩緩地從二樓的貴賓包廂走了出來。

舞台上,百靈的歌聲,也恰好唱到了最後一句。

她的眼角餘光,顯然也看到了那個走下樓梯的女人。

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她的口型,無聲地、用儘全力地,對林薇傳遞了最後兩個字。

那兩個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林薇的心上。

“……皇後……芸子……”

宿敵,南造芸子,就這麼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眼前。

林薇能清晰地感覺到,南造芸子那冰冷而銳利的目光,已經越過佐佐木,鎖定了自己。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而一直隱身在吧檯陰影處,負責外圍警戒的趙峰,他的手,已經悄然握住了腰後那把淬毒的匕首。

一場無法預料的、發生在敵人心臟地帶的遭遇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