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造船廠的幽靈

江南造船廠的空氣,又澀又嗆。

林薇以教會義工“陳小姐”的身份,已經在這裡“工作”了三天。

她每天提著一個裝有幾本《聖經》和一些粗劣藥品的布袋,在廠區外的貧民窟裡穿行。

這裡是工人們的聚居地,一排排用油布和爛木板搭建的窩棚,像城市的膿瘡,在陰暗的角落裡野蠻生長。

她很有耐心,也很有技巧。

她從不主動宣講教義,隻是在有工人受傷時,遞上乾淨的紗布和消毒水;

在有孩子哭鬨時,送上一塊掰開的、並不新鮮的麪包。

她的話不多,總是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屬於年輕修女的羞怯和悲憫。

這副無害的、甚至有些柔弱的偽裝,讓她很快就在這片充滿了警惕和排斥的土地上,獲得了一張模糊的“通行證”。

工人們不再用審視的目光看她,孩子們甚至會在她經過時,怯生生地喊她一聲“陳小姐”。

她的目光,看似在關心每一個上前來領藥品的工人,實則像最精密的雷達,始終鎖定著不遠處那個如同幽靈般的身影——劉振聲,“老貓”。

他比檔案照片上看起來,更加頹廢、更加蒼老。

一身油膩到看不出本色的工裝,緊緊地裹在他那瘦削得幾乎隻剩骨架的身上。

頭髮像一蓬被雨水打濕過的枯草,亂糟糟地黏在頭皮上。

他每天都在船塢最底層乾著最臟最累的活——用鐵錘,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船底那些厚重而堅硬的鐵鏽。

“當!當!當!”

那沉悶而單調的敲擊聲,彷彿就是他對自己人生的判決。

他從不與任何人交流。

工頭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他,他聽不見。

工友們有意無意地排擠他,他看不見。

他的世界裡,似乎隻剩下三樣東西:

敲不完的鐵鏽,喝不完的劣質燒酒,和死一般的沉默。

林薇觀察了他三天。

她看著他每天像個機器人一樣,準時出現在船塢,麻木地揮舞鐵錘,中午就著江風啃一個冰冷的雜糧饅頭,收工後搖搖晃晃地走回那片低矮的工棚。

她甚至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汗臭、鐵鏽味和濃烈酒精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這是一個從精神到肉體,都已經被徹底摧毀的人。

林薇的心中,第一次對總部的檔案,產生了懷疑。

這樣一個人,真的還能被“啟用”嗎?

他那雙曾經能創造出雷霆萬鈞的天才之手,如今除了握住酒瓶和鐵錘,還能握得住炸藥嗎?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個意外的發生,讓林薇看到了第一絲曙光。

船塢裡一台從德國進口的克虜伯柴油起重機,在吊運一塊巨大的鋼板時,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怪響,然後猛地熄火了。

懸在半空中的鋼板,搖搖欲墜,嚇得下麵的工人四散奔逃。

管事的工頭急得滿頭大汗,連忙找來了廠裡那幾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德國技師。

幾個金髮碧眼的德國人,圍著那台冒著黑煙的龐大機器,又是看圖紙,又是檢查油路,搗鼓了整整一個下午,依舊束手無策。

那台機器,就像一頭死去的鋼鐵巨獸,紋絲不動。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準備放棄的時候。

老貓提著他那瓶形影不離的燒酒,搖搖晃晃地,從起重機旁邊路過。

他停下腳步,眯著那雙總是渾濁不堪的眼睛,看了一眼懸在半空的鋼板。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冇有去看那些複雜的儀錶盤和線路,而是走到起重機的底座旁,將耳朵,輕輕地貼在了那冰冷而油膩的金屬機身上。

他就那麼貼著,閉上了眼睛,像一個正在聆聽大地心跳的古老巫師。

周圍的工人們,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幾個德國技師更是發出了不屑的嗤笑。

大約半分鐘後,老貓睜開了眼睛。

他抬起那隻臟兮兮的、沾滿了鐵鏽的手,指了指起重機底座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幾乎被油泥完全覆蓋的泄壓閥。

他冇有說話,隻是用手指,在空氣中,做了一個逆時針旋轉三圈半的手勢。

然後,他便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灌了一大口酒,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一個酒鬼的胡言亂語!”德國技師的領隊,輕蔑地對工頭說道。

但工頭看著懸在頭頂的鋼板,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還是讓兩個工人,找來巨大的扳手,按照老貓的指示,去擰那個泄壓閥。

“一、二、三……半!”

當扳手不多不少,正好旋轉了三圈半時。

隻聽“噗”的一聲輕響,一股黑色的、帶著壓力的機油,從閥門處噴了出來。

緊接著,那台死寂了半天的鋼鐵巨獸,竟然奇蹟般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轟鳴,重新啟動了!

整個船塢,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包括那幾個高傲的德國技師。

隻有林薇,站在遠處的人群中,她的心,在這一刻,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她知道,那不是偶然。

那是一個頂尖的機械師,通過最細微的震動和聲音,對一台複雜機器的內部結構,做出的最精準的、近乎於本能的判斷!

這隻貓,他的爪子冇有鈍!

隻是被厚厚的的灰塵,給掩蓋了。

當晚,夜色如墨。

林薇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如同幽靈般,再次潛入了戒備鬆懈的造船廠。

她像一隻真正的黑貓,身手敏捷地避開了所有巡邏的保安,來到了那台白天剛剛被修複的起重機旁。

她的目的很明確,她要親自驗證自己的判斷,同時,找到能與老貓建立聯絡的、最直接的“鑰匙”。

她藉著月光,找到了那個泄壓閥。

她從懷裡,取出一根特製的、頂端帶有微型探針的鋼絲,小心翼翼地,從閥門的縫隙中,探了進去。

她要找到,白天被老貓判斷出的那個“堵塞物”,那纔是問題的根源。

片刻後,她的指尖微微一動,感覺到探針似乎觸碰到了什麼異物。

她屏住呼吸,用極其精巧的手法,將那異物,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挑了出來。

那是一小團被高壓機油和金屬碎屑凝固在一起的、如同血栓般的雜質。

但在這團雜質的中心,林薇發現了一樣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那是一小片,不到指甲蓋大小的、帶著墨綠色油漆的棉紗纖維。

這種纖維的質地和顏色,她非常熟悉。

因為就在幾天前,趙峰帶回來的、關於佐佐木和太陽紡織廠的報告裡,提到過這種棉紗——那是專門用來供給日本陸軍,製作防毒麵具過濾層的特種軍用棉紗!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一個可怕的、卻又無比合理的推論,瞬間在她腦海中形成。

三年前兵工廠的那場爆炸,絕對不是意外!

而這台德國起重機的“堵塞”,也絕非偶然!

就在她因為這個發現而心神劇震,準備立刻撤離的時候。

一陣微弱的、壓抑的、小貓般的哭泣聲,忽然從不遠處那片漆黑的工棚區,順著風,傳了過來。

林薇的心神一凜,立刻將那片致命的棉紗收好。

她循著哭聲,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朝著工棚區摸去。

在黑暗中。

她看到一間小院。

這小院比周圍所有窩棚都更加破敗。

門口掛著聖瑪麗孤兒院的牌子。

一個穿著灰色修女服的老修女站在門口。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渾身滾燙,不斷咳嗽。

老修女焦急地來回踱步。

嘴裡不停地念著祈禱詞。

藉著遠處碼頭探照燈掃過的一縷餘光,林薇看清了那個小女孩的臉——她和老貓檔案裡那張全家福照片上的女兒,長得一模一樣!

而在孤兒院那扇用鐵絲拴住的、破敗的木門上,一張白色的、嶄新的法院封條,在陰冷的夜風中,正發出“嘩啦、嘩啦”的、如同催命符般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