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活下去的資格
倉庫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盞防風煤油燈的火苗,在不知疲倦地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水泥牆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趙峰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份報紙上。
頭版頭條那加粗的黑色鉛字,像一根根毒針,紮進他的眼睛裡。
“斧頭幫悍匪尋仇,福生賭場老闆慘死街頭!”
“青幫震怒,三大亨誓言血債血償!”
他的照片,雖然隻是一個模糊的側影,但還是被刊登在了報紙的一角。
下麵配的文字是:
“法租界巡捕房訊息,此案關鍵嫌犯趙某,係斧頭幫金牌打手,目前仍在逃,青幫已發出江湖追殺令,懸賞一千大洋取其性命。”
一千大洋。
趙峰自嘲地笑了。
他這條命,在彆人眼裡,就值這麼點錢。
他抬起頭,看向林薇,眼神複雜。
有震撼,有迷茫,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從複仇的狂喜中冷靜下來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多麼可怕的漩渦。
他殺了李四爺,但自己也成了整個上海灘黑白兩道的公敵。
青幫要殺他,是為了維護黃金榮的麵子。
斧頭幫要殺他,是為了洗清自己背上的黑鍋。
而巡捕房,則樂於看到他們狗咬狗,好從中漁利。
他像一隻被所有獵人盯上的野獸,無論逃到哪裡,都隻有死路一條。
而設下這個天羅地網的,正是眼前這個女人。
她用李四爺的命作為誘餌,用自己的手,攪動了整個上海灘的風雲。
而他,趙峰,不過是她手中那把遞出去的用來捅破馬蜂窩的刀。
“你……你到底想乾什麼?”
趙峰的聲音嘶啞,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無知的孩童,在仰望一個深不可測的巨人。
林薇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沏好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滾燙的茶水,似乎也無法融化她眼中的冰冷。
“我問你一個問題。”
她放下茶杯,看著趙峰,
“你覺得,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趙峰一愣,他冇想到林薇會問出如此“虛無縹緲”的問題。
“活著?”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變得空洞。
“以前,是為了給兄弟們報仇。
現在……現在仇報了,我不知道。”
“那你現在,想活下去嗎?”林薇的目光,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刺他的靈魂深處。
想活下去嗎?
這個問題,讓趙峰的心猛地一顫。
他當然想。
在手刃李四爺之後,那股巨大的空虛感幾乎將他吞噬。
他的人生失去了方向,彷彿成了一艘在茫茫大海上斷了桅杆的破船,隻能隨波逐流,等待沉冇。
但求生的本能,是烙印在每一種生物骨子裡的東西。
“想。”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了這個字。
“很好。”林薇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想活下去,是成為我的人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資格。”
她站起身,開始在倉庫裡踱步。
她的步伐很慢,很有節奏,高跟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音,一下,一下,都彷彿敲在趙峰的心坎上。
“你以前那種活法,不叫活著,叫苟延殘喘。”
她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以為你是在為兄弟報仇,實際上,你隻是在用仇恨麻痹自己,逃避現實。
你不敢去想未來,不敢去想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已經到了什麼樣的關頭。
你的眼裡,隻有一個李四爺。
可你有冇有想過,這個上海,這箇中國,有多少個李四爺?你殺得完嗎?”
林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趙峰的心上,讓他無從辯駁。
他確實冇想過。
自從離開軍隊,他的世界就變得很小,小到隻剩下仇恨和酒精。國仇家恨?
那是什麼東西?能讓他填飽肚子,還是能讓他手刃仇人?
“你以為你報了仇,就結束了?”林薇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光芒。
“不,那隻是開始。
你看看外麵,日本人已經把刺刀頂在了我們所有人的脖子上。
今天他們能讓李四爺當狗,明天就能讓王麻子、黃金榮,甚至全上海的人都當狗!
到時候,你和我,我們所有人,要麼跪下當狗,要麼站著當死人!”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冽的殺氣和巨大的悲愴。
“而我,選擇站著。
不僅要站著,我還要拉著所有不願當狗的人一起站著。
我要在這片已經開始腐爛的土地上,豎起一根脊梁骨!
我要用刀,用槍,用所有能用上的手段,去殺光那些想讓我們跪下的敵人,無論是日本人,還是給日本人當狗的漢奸!”
“我要在這十裡洋場,建立屬於我的法則。
一個讓所有敵人都聞風喪膽,讓所有同胞都能看到希望的法則!”
倉庫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峰被徹底鎮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林薇。
她的身體明明那麼纖弱,但此刻,在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卻彷彿散發著萬丈光芒,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將軍、任何一個大佬,都更加令人敬畏。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活著”,除了複仇,還有這樣一種截然不同的、足以讓人熱血沸騰的方式。
“所以,我再問你一遍。”
林薇緩緩地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想怎麼活?
是拿著一筆錢,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離上海,從此隱姓埋名,了此殘生?
還是留下來,跟著我,用你手裡的刀,去乾一番連黃金榮、杜月笙都不敢乾的事業?”
她向趙峰伸出了手。
那是一隻白皙、修長、看起來毫無力量的手。
但趙峰知道,這隻手,擁有著攪動風雲、顛覆乾坤的力量。
他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林薇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他心中的迷茫、空虛和恐懼,在這一刻,被一種全新的、滾燙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種,叫做“信仰”的東西。
他終於明白,這個女人,要的不僅僅是他的命,他的刀。
她要的,是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