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清界限

靖王審視著沈清梧。

那眼神不似在看一個人，倒像在掂量一件無足輕重的物件。

在沈清梧麵前，他從不屑於掩飾，他眼中，這個鄉下來的丫頭，根本翻不起什麼風浪。

沈清梧剛纔的話，讓靖王重視幾分。

他將拳抵在唇邊，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咳，隨即下令：“來人，扶沈二小姐下去歇息，好生照看著。”

眼見宮女攙走驚魂未定的沈柔，他這才轉向沈清梧。

想起今日召她入宮的目的，他難得按捺住性子，施捨般地解釋道：

“本王今晨咳血暈厥，方纔醒來，心中記掛母妃，特來請安，也好讓她寬心。”

言及此，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冷冷釘在她身上：“冇想到你……”

一語未畢，他劇烈咳嗽起來。

咳得他撕心裂肺，彎下腰去，俊朗的麵容漲得通紅。

蕭淑妃見狀，眼底冰霜頃刻消融，轉為真切的疼惜。

她立刻起身，走到他身邊，嗔怪地為兒子順氣：“彩霞！快送靖王去偏殿歇著。”

“你這孩子，身子纔好些就亂跑。醒了差人告訴母妃一聲便是，何苦親自過來？”

待殿門合攏，蕭淑妃重回貴妃榻，屏退左右。

偌大的昭陽宮正殿，頃刻隻剩她與沈清梧二人。

她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撇去浮沫。

再抬眼時，眸中屬於母親的柔和已蕩然無存，隻剩下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毫不掩飾的警告，以及一絲看穿一切的輕蔑。

“你即將嫁入靖王府，與首輔大人私下往來，還是該注意分寸。”

沈清梧睫羽輕顫，緩緩抬首，巴掌大的臉上寫滿無辜與困惑：“臣女不知淑妃娘娘何意。”

蕭淑妃捏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

一個賤丫頭，也敢反問？

目光觸及沈清梧那雙眼，她心頭莫名一凜。

這丫頭背後……還站著那個不近女色的蕭沉硯。

他能為這孤女與永寧侯府對峙，就能為她……

思及此，她強壓下火氣，到了嘴邊的訓斥硬生生轉個彎：

“本宮知道，你與首輔大人是叔侄。隻是男女大防，總歸要避嫌。本宮也是提點你一二。”

話音剛落，沈清梧的眼眶瞬間紅了。

豆大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她抬手胡亂抹去，哽嚥著，語氣卻異常鄭重：“娘娘明鑒，臣女與小叔叔……清清白白……”

她像是承受不住這這莫須有的指控，泣不成聲。

後麵的話她自然不能再說。

這昭陽宮裡，定有小叔叔的眼線。

她就是要讓他知道，不是她要避嫌，是旁人，在逼她劃清界限。

蕭淑妃冷眼瞧著階下那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

這張臉，這身段，確有蠱惑人心的資本。

如今無人留意，不過是她剛回京城。

假以時日，必成禍水。

玄兒心思本就浮動，再加一個沈柔……

蕭淑妃眼底閃過一絲冷芒。

此女，必須牢牢拿捏在玄兒手中，絕不能讓她生出二心，壞了大事。

“彩霞。”她聲線清冷。

宮女應聲而入。

蕭淑妃抬了抬下頜，指向沈清梧：“帶沈大小姐去偏殿，就安置在靖王歇息的隔壁，方便她……儘心侍疾。”

沈清梧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眸，望向高座上的女人。

蕭淑妃恍若未見，淡淡補上一句：“今日時候不早，宮規禮儀，明日再學不遲。” 隨即向彩霞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沈大小姐，請隨奴婢來。”

沈清梧緩緩起身，所有情緒斂於眼底，隻餘下一片溫順恭謹。

“臣女……遵命。”

廊下宮燈昏黃，光影曳地。

沈清梧跟在彩霞身後，腳步無聲。

蕭淑妃將她安置在靖王隔壁。

這是羞辱，也是她破局的契機。

她要讓小叔叔知道她的處境。

她要讓那位高高在上的冷麪佛子，親手為她斬斷這樁婚事！

念頭既定，沈清梧加快兩步，與彩霞並肩。

皓腕輕轉，一隻通透的玉鐲褪下，被她不著痕跡塞入彩霞掌心。

“彩霞姐姐，清梧不懂宮中規矩，還請姐姐多多提點。”

她聲音輕軟，帶著初來乍到的惶恐，

彩霞指尖觸及那片溫潤冰涼，如同碰到烙鐵，猛地縮手。

“大小姐折煞奴婢了，有事您吩咐便是，萬不可如此。”

沈清梧冇有收回，目光掠過彩霞緊盯玉鐲的眼神，再次將玉鐲輕輕塞過去。

這次力道堅定，語氣卻愈發柔弱：“姐姐放心，清梧豈敢讓姐姐為難。”

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我隻想知道妹妹歇在何處。我們姐妹初入宮闈，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彩霞緊繃的肩膀微微一鬆。

她飛快地將玉鐲攏入袖中，聲音壓低：“殿下歇在東偏殿，二小姐安置在西偏殿。”

“清梧知道了，多謝姐姐。”

沈清梧柔聲道謝，便不再多言。

餘下的路，兩人皆是沉默。

直至一處掛著漱玉軒匾額的殿門前，彩霞停下腳步。

她推開主殿的門：“殿下在此安歇。”

隨即指向隔壁一扇稍小的門，“您的房間已收拾妥當。”

話音一落，她福一福身，轉身快步離去。

門口守著兩個麵無表情的小太監，沈清梧瞥了他們一眼，硬著頭皮踏入殿內。

“哢噠”一聲落鎖輕響，在空曠的偏殿中格外刺耳。

殿內燭火昏黃，將傢俱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沈清梧心下瞭然，麵上驚慌地拍打著木門：“為何鎖門？我稍後還要回自己房間的！”

迴應她的，唯有內室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過來。”靖王的聲音帶著不耐，“侍疾，就要有個侍疾的樣子。”

沈清梧依言緩步走入內室，一股濃烈異香撲麵而來，這味道她太熟悉了。

前世，靖王曾將同樣的香用在她身上。

冇想到這一世，蕭淑妃竟如此心急。

她不動聲色地取出帕子掩住口鼻，一步步向裡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