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小叔叔,是在生清梧的氣嗎?

翌日,天光破曉。

沈清梧對鏡理妝,銅鏡中映出一張溫順無害的臉。

院外腳步聲雜遝,楚氏攜花嬤嬤與兩名裁縫款步而入,行走間帶起一陣香風。

“好孩子,昨夜睡得可安穩?”楚氏拉著她的手,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隻是那笑容卻不達眼底。

沈清梧迎上她的目光,眼中含笑,語氣裡透著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

“謝夫人關懷,清梧睡得很好。”

看來楚氏是被老夫人敲打過了。堂堂永寧侯府的當家主母,竟也肯屈尊來看她這個剛回府的孤女。

還真是能屈能伸。

若沈柔有她母親這般城府,又何愁不成事。

裁縫躬身為她量體時,楚氏輕撫過一匹雲錦,語調溫婉:“這料子極襯你。多做幾身衣裳,莫讓人小瞧了咱們侯府的嫡女。”

沈清梧乖巧應聲,心中冷笑:嫡女?昨日還要將她打殺,今日便成了掌上明珠。

權勢真是個好東西。

量體間隙,楚氏似不經意地問起:“清梧既回來了,你養母那邊……定然是捨不得的吧?”

說話間,她目光如細針般落在沈清梧臉上,不錯過她眼中任何一絲波動。

沈清梧像是纔回過神,緩緩抬眼,神色間似不願多提:“她自然捨不得。冇了我,身邊便少了個伺候的丫鬟。”

見楚氏仍凝神審視,她又輕聲補上一句:“小叔叔已給了她足夠的銀錢安置。夫人若不信,可去問小叔叔。”

楚氏乾笑一聲,語氣放軟:“瞧你這孩子,母親不過與你閒話幾句家常。”

語畢,她眼風掃向花嬤嬤。

花嬤嬤立即奉上一隻錦緞荷包:“大小姐,這是您本月的月例,三十兩。”

又稍作寒暄,楚氏便領著花嬤嬤離去。

一出竹心苑,她臉上笑意頃刻消散,語氣沉冷:

“去查清楚,她回府之前所有過往。”

沈清梧望著楚氏的背影,她定會去查柳月娘。

當時蒼吾處理的再乾淨,難免會留下蛛絲馬跡。

她必須儘快在蕭沉硯心中占據重要位置。

蘭因捧著荷包雀躍不已,沈清梧卻隻淡淡掃過。

三十兩?

連楚氏鬢間那支步搖的零頭都不夠。

她要的,從來不隻是溫飽。

“蘭因,隨我出府。”

主仆二人徐步向府門走去,路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小姐要買什麼,吩咐奴婢去跑腿便是了。”蘭因跟在身側輕聲問道。

“文房四寶。”

“小姐,您要練字?”

沈清梧淡淡瞥她一眼,“不,是你要練字。”

蘭因頓時怔住了。

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要她練字?

行至門廊,卻見一名眼生的青衣小廝攔在跟前。

沈清梧腳步未停,對方亮出靖王府令牌,語帶輕蔑:“沈大小姐,王爺傳你即刻過府侍疾。”

她輕抬眼簾,淡淡掃去,一個下人竟也敢在她麵前頤指氣使,若非主子授意,何來這般底氣。

她不動聲色地向蘭因遞了個眼色。

蘭因當即會意,氣得雙頰漲紅:“你胡說什麼!我家小姐尚未過門,侍的什麼疾?王爺若身子不適,自該去請大夫!”

恰在此時,沈清梧瞥見蕭沉硯的馬車正從府門前經過。她抬手輕按蘭因手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戲,總要等觀眾到齊了才精彩。

她怯生生斂衽一禮,柔聲道:“但憑王爺吩咐。”

轉身之際,卻低聲囑咐蘭因:“你在府中等候,我去去便回。”

再次站在靖王府門前,沈清梧恨不得將這裡化為灰燼。

沈清梧垂首跟在小廝身後,這裡的每一處都跟前世一樣。

沿途下人投來輕蔑的目光,她步履未亂,恍若未覺。

寢殿內藥氣燻人,裴玄袒露的背脊血跡斑駁。

似是聽到腳步聲,他側首睨來,命令道:“過來給本王上藥。”

沈清梧絞著衣角步步挪近,一張小臉兒漲的通紅,聲若蚊蚋:“這…於禮不合…”

靖王府的下人難道都殘了不成?偏要等她來上藥!

“嗬,一個下人罷了,哪來那麼多話?”裴玄冷笑,“在本王眼裡,你連柔兒的一根頭髮都不如。”

“即使娶你過門,本王也不會碰你。”

沈清梧適時抬眼,淚光盈睫,怯聲反問:“既然王爺如此厭棄清梧……又為何執意求娶?”

她語氣怯懦,卻專往裴玄肺管子上戳,柔兒那麼好,他為何不娶?

裴玄一時語塞,眼中怒意翻湧,卻無從駁斥。

一個長在鄉野的粗鄙丫頭,也配與柔兒相提並論?

今日他偏要挫儘她的銳氣,也好叫柔兒知道,誰才值得他傾心相待。

見他語塞,沈清梧適時抬眸,聲線輕軟卻清晰:“清梧願為王爺侍疾,隻是……有個不情之請……”

走出靖王府朱漆大門時,天色已經擦黑。

沈清梧攏了攏微皺的衣襟,抬眸便望見街角靜靜停著一輛黑漆馬車。

她唇角微勾,隨即用力揉了揉雙眼,經過車旁時,步履未停。

“唰”的一聲,車簾猛地被掀開。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從暗處伸出,不由分說地攥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啊——”

沈清梧低呼一聲,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著,踉蹌跌進一個縈繞著清冽檀香的懷抱。

沈清梧眼中的驚恐還未消散,連呼吸都忘了。

她顫著唇,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小,小叔叔……您找清梧,有何事?”

蕭沉硯的目光在她臉上寸寸刮過,看著她發紅的雙眼,答非所問。

“你可知,此時踏足靖王府,無異於自陷危局?”

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裴玄能在自己府中遇刺,便說明那處早已漏洞百出。歹人能得手一次,就能去第二次。”

沈清梧聞言,長睫猛地一顫,像是被這話懾住。

她垂下頭,指尖死死絞著衣角,聲若蚊蚋:“靖王殿下說……他會護清梧周全。”

危險?她當然知道,若是平安無事,她還不去呢!

蕭沉硯雙眼微眯,就這麼捨不得靖王?

沈清梧抬眸見他臉色愈發陰沉,眼底適時泛起一層水光,鹿眸泛紅,“小叔叔,是在生清梧的氣嗎?”

見他沉默不語,她心中輕嗤。

生氣了?

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