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萬眾矚目
靖王的視線卻掃過人群,在親手盛粥的沈柔身上,閃過一絲極淡的欣賞。
沈柔撞上到那道目光,心裡厭煩病鬼的欣賞算什麼?
麵上卻還是立刻擺出受驚小鹿的模樣,盈盈下拜:“臣女沈柔,參見靖王殿下。”
人群後方,沈清梧跟著福身,垂下的眼睫,掩去眸中翻湧的殺意。
就是此時。
“啊——!”
淒厲的慘叫突然劃破長空。
幾個流民為搶物資大打出手,混亂中,抱著孫女的老婦人被狠狠推倒在地。
“咚”的悶響裡,老人的頭磕在青石上,鮮血瞬間汩汩湧出。
“祖母!”
丫頭撕心裂肺的哭喊,讓沈清梧立刻衝了過去。
她半跪在地,掏出自帶的乾淨帕子,死死按住老人流血的太陽穴,溫熱的血眨眼就浸透了雪白絲帕。
丫頭哭到肝腸寸斷,沈清梧能清晰感覺到,老人微弱的掙紮漸漸停了。
她顫著手探向老人鼻息——冇了。
丫頭的哭聲驟然止住,猩紅的眼死死盯著推人的壯漢,瘋了似的撲上去拉扯。
“刺啦”一聲,壯漢滿是補丁的外衣被扯開,嶄新的錦緞裡襯露出來的瞬間,人群爆發出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沈清梧清冷的眸子驟然眯起,一把扣住壯漢手腕,聲音氣的顫抖:“是誰指使你假扮流民,製造混亂?”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沈柔的臉瞬間冇了血色,慌亂地朝花嬤嬤求救。
花嬤嬤衝上前,狠狠給了壯漢一耳光。“放肆……”
她怒斥的話還冇說完,就被壯漢一把推開:“你憑什麼打我!”
他捂著臉,指著沈柔破口大罵,“我是永寧侯府大小姐雇來的!是她讓我乾的!”
四下瞬間嘩然。
丫頭爬起來,指著壯漢的鼻子反駁:“你少放屁!這纔是永寧侯府嫡出的大小姐!”
隨著話音,她的手指向還在為祖母擦血跡的沈清梧。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沈清梧緩緩起身,抬手摘下臉上的麵紗。
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露出來,半邊紅上還有清晰的巴掌印。
她看向壯漢,語氣平淡無波:“你說的,可是我?”
沈柔這個時候,肯定不敢站出來承認自己的身份。
這蠢貨,竟親手將刀柄遞到她手中。
壯漢看清她的臉,神色驟變,慌亂地連連擺手,轉而抬手指向沈柔,急欲辯解。
沈清梧慢慢站直身子,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沈柔,截住他的話頭。
“我,沈清梧,乃永寧侯府先夫人元氏唯一的嫡出血脈。敢問閣下,你口中的大小姐,是誰?”
那壯漢想再開口,卻被蒼吾一劍柄拍在嘴上,壯漢渾身一顫,當即噤若寒蟬。
沈清梧抬眸望去,正對上蕭沉硯緩緩投來的目光。
他眸色深沉如夜,在她臉上停留不過一瞬,便不著痕跡地移開。
就在眼神交彙間,她分明察覺到一閃而過的讚許。
夠了。
沈清梧心下清明。
她本就不指望今日能一舉扳倒沈柔。
她要的,是讓滿京城的人都記住永寧侯府嫡女是誰。
要讓蕭沉硯親眼看見,她是如何顧全大局,忍讓周全,如何在受儘委屈時,仍努力維持侯府顏麵。
她要的,就是一點一點,在小叔叔心中加重分量。
不遠處的靖王,正好將目光落在她那半張紅腫的臉上。
他眼中掩飾厭惡一閃而過。
沈清梧餘光看到靖王的眼神,心中冷笑。
這正是她要的。
靖王喜歡在無暇的美人臉上作畫,這一世,她偏要讓他第一眼就厭棄到骨子裡。
一個連多看一眼都嫌惡的人,日後,又怎會費心挽留?
靖王厭惡的目光,沈清梧毫不在意,連眼角餘光都懶得再分給他半分。
她緩緩蹲下,解下腰間荷包。
將裡麵碎銀,倒在手心,塞進早已哭傻的丫頭手裡。
“去將你祖母……好生安葬了吧。”
話音未落,丫頭突然雙膝跪地,對著沈清梧“砰砰砰”就是三個響頭。
“求大小姐收下民女!家裡遭了水災,我和祖母一路逃難到京城,如今……家裡已經冇人了!”
她抬起滿是淚痕混雜著塵土的臉,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沈清梧望著那雙澄澈的眼睛。
是個聰明的。
三言兩語,便將自己的身家來曆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紅著眼眶轉頭,無助的望向不遠處那道月白身影。
“小叔叔……”
這一聲輕喚,又軟又糯,像是在尋求庇護。
蕭沉硯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荷包上。
他眸光微動,朝她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得到默許,沈清梧眼中的淚珠終於滾落,卻噙著一抹極淺的笑意。
“謝謝小叔叔。”
她轉回頭,親手將丫頭扶起。
這一聲“小叔叔”,讓一旁的靖王裴玄臉色驟變。
他猛地轉身,連忙拱手。
“見過蕭大人。”
蕭沉硯,當朝首輔,帝王心腹,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靖王雖貴為皇子,這一禮,他受得起。
蕭沉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沈清梧身上。
靖王心中詫異。
沈清梧回侯府才幾天?
竟能讓首輔大人另眼相看?
有了這個認知,他再看向沈清梧時,態度已然客氣幾分。
“這位姑娘是……”
不等沈清梧開口,那剛被扶起的丫頭卻突然轉身,拉著身後一群同樣受過恩惠的流民,齊刷刷跪了下去。
“謝大小姐活命之恩!”
“謝大小姐!”
山呼海嘯般的謝恩聲震徹長街,震得人耳中嗡鳴。
沈清梧慌忙擺手,麵上儘是侷促與不安:“使不得!快起來,這如何使得……”
她語調急促,眼底卻靜如深潭。
這一步棋,她走得光明正大,萬眾矚目,任誰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就在這聲浪鼎沸之際,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托住她微顫的手臂,讓她站直,受下這一禮。
蕭沉硯不知何時已立於她身側。
他目光如霜雪掃過全場,磁性的聲音壓下所有喧囂:
“她,是永寧侯府嫡長女,沈清梧。”
話音落下,他的眼神如刀鋒般,淡淡瞟向麵無人色的沈柔。
“她,是二小姐。”
蕭沉硯親口承認,誰敢置喙?
沈柔如遭雷擊,當場愣在原地。
她,永寧侯府風光了十六年的大小姐。
竟在今日,當著滿城權貴的麵,被執掌侯府命脈的小叔……親口降為了嫡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