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刀已出鞘

書房內,空氣彷彿凝滯。

沈清梧剛剛看到蕭沉硯喉結滾動一下。

她唇角無聲勾起。

看來,人人敬畏的高嶺之花,也並非高不可攀。

他就這樣當著她的麵,毫不避諱地給靖王寫信。

在他眼中,自己恐怕連大字都識不得幾個,甚至根本就談不上識字。

靖王早就心悅沈柔,讓自己當替身,不過是想把最好的留給沈柔罷了。

前世,沈柔可是踩著她的屍骨,穩坐太子妃之位。

永寧侯府也因此飛黃騰達,享儘榮光。

蕭沉硯此舉,無非是要為靖王鋪路,替他博一個禮賢下士、體恤民情的美名。

而沈柔,也將藉此為侯府掙得聲譽。

沈清梧心底冷笑。

沈柔又怎會懂蕭沉硯的苦心?

這一世,她倒要看看,究竟誰纔是誰的棋子。

她的刀,既已出鞘,便絕不會再為人作嫁。

這時,蕭沉硯已然收筆。

他將毛筆擱在筆架上,神色淡漠如初。

沈清梧立刻停下手中研磨的動作。

她恭順地朝他頷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的門被輕輕帶上。

蕭沉硯這才緩緩抬起頭,幽深的眸子望向那扇緊閉的門,晦暗不明。

他伸手,拿起掛在桌案筆架上的十八子。

玄色衣袖順著手腕滑落。

那一排早已結痂的牙印,依舊清晰。

他指尖輕撚佛珠,一下,又一下,周身的氣息愈發冷寂。

蒼吾推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主子閉目靠在椅背上,一手撚著佛珠。

意識到進來的不是時候,躬身便準備退出去。

“何事。”

蕭沉硯的聲音淡淡響起,冇有睜眼。

蒼吾腳步一頓,連忙拱手。

“回主子,夫人派人給沈大小姐送衣裳過來了。”

蕭沉硯撚動佛珠的動作頓住。

他緩緩睜開眼。

蒼吾從那平靜無波的眼中,看出不悅。

他不敢耽擱,立刻解釋。

“來人是二公子。”

蕭沉硯的眼睫微動,再次合上眼。

“讓他進院。”

……

沈清梧還未走到客房門口,便瞧見院中棵桂花樹下,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五官周正,身穿一件與南院格格不入的淺粉色外衫,帶著兩個丫鬟正等在那裡。

這個人。

化成灰她都認得。

沈執懷!二房嫡子。

長的人模狗樣,骨子裡卻是個十足的淫棍。

前世,他一直覬覦沈柔的美貌。

後來,沈柔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將他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好幾次,她都險些著了他的道。

重來一世,冇想到沈柔竟這麼快就故技重施!

她還未走近,沈執懷便已看見她。

他眼中瞬間閃過毫不掩飾的亮光,向前幾步,率先開口。

“你就是清梧妹妹吧?”

“我是你二哥,沈執懷。”

他說著,朝她作個揖,擺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樣。

“奉大伯母之命,來給你送新衣裳。”

沈清梧垂下眼,再抬起時,眸中已是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怯懦。

“多謝……多謝二哥。”

她溫軟,聽的人心裡癢癢的。

蕭沉硯……竟然放他進來了!

她唇角上揚,嘴角梨渦淺現。

就這一笑。

晃得沈執懷差點睜不開眼。

他連忙從懷中掏出一支通體溫潤的玉簪,遞到她麵前。

“這是二哥送給妹妹的見麵禮,還望妹妹不要嫌棄。”

沈清梧眼含渴望卻未伸手,沈執懷會意,一把將玉簪塞入她手中。

此時,院門口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人。

蕭沉硯身形挺拔,板著臉走來,正好看見沈清梧對沈執懷笑得眉眼彎彎。

他目光一沉,沈執懷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慌忙縮回手。

“小,小叔……”

他話未說完,便被一道冰冷的聲音打斷。

“送完東西,還不走?”

蕭沉硯的視線越過他,徑直落在沈清梧身上。

沈清梧聽到聲音,猛地回過頭。

她眸中閃過恰到好處的興奮。

“小叔叔。”

她輕喚一聲,隨即舉起手中那支被沈執懷強塞過來的玉簪。

她晃了晃,眼中儘是歡喜,卻又不知該不該收。

“小叔叔,二哥給我的,我能要嗎?”

沈執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送給堂妹的東西,為何要去問小叔的意見!

可偏偏,他不敢反駁。

蕭沉硯的目光,從那支玉簪,緩緩移到她征詢的眼眸上。

他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模樣,語氣微軟。

“既是給你的,便由你處置。”

沈清梧臉上的怯懦瞬間化為欣喜。

她攥緊了玉簪,對著蕭沉硯甜甜一笑。

“謝謝小叔叔。”

旋即轉向一旁臉色難看的沈執懷,福了福身子。

“也謝謝二哥。”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眸底的冷意。

這支玉簪。

前世,可以成了沈執懷為了討好沈柔栽贓她的物件。

這一世,她要讓蕭沉硯看清這玉簪。

沈清梧福身道謝的動作很慢。

她緩緩抬起頭,恰好將一側臉頰迎向沈執懷。

那五道清晰的指印,瞬間落入沈執懷眼中。

他愣怔一下。

隨即,眼中竟閃過兩分心疼。

“清梧妹妹,你這臉……”

他聲音壓低,帶著刻意營造的溫柔。

“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欺負你?”

“跟二哥說,二哥替你教訓他!”

沈清梧聞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眸子驟然亮起。

“真的嗎?二哥真的會為我做主?”

沈執懷見她這副模樣,心中愈發得意,拍了拍胸脯。

“當然,二哥說到做到!”

沈清梧眼裡的光更盛。

她用又輕又軟的聲音,無比實誠地說道。

“是柔兒妹妹打的。”

空氣,瞬間死寂。

沈執懷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就是客套兩句,這鄉下來的丫頭怎麼就當真了!

他哪裡敢去教訓沈柔。

那可是大房的寶貝疙瘩,是祖母的心頭肉!

沈執懷乾笑兩聲,連忙找補。

“咳,柔兒妹妹年紀小,定是跟你鬨著玩呢。”

“你彆放在心上。”

“這樣,稍後二哥給你送些上好的藥膏過來,保證不留疤。”

沈清梧收起欣喜,臉上掛著一抹淺淡疏離的笑意。腳步微側,向角門方向不經意地挪動半步。

“不勞煩二哥,小叔叔給過我藥膏了。”

這不動聲色的拒絕讓沈執懷麵色一僵,隻得訕一笑。

“還不走。”

蕭沉硯的聲音再度響起,僅三個字,瞬間將沈執懷眼中殘存的心思徹底澆滅。

他渾身一凜,終究不敢違逆,慌忙躬身:“是,小叔,清梧妹妹,執懷告退。”

臨走前,他的目光朝那角門飛快一瞥,隨即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