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目不識丁?

正午時分。

南院書房的內室裡。

蕭沉硯解下身上的玄色外袍,隨手搭在屏風上。

他看向門外。

“蒼吾。”

門應聲而開,蒼吾躬身道:“主子。”

蕭沉硯正等著他去大廚房取餐。

蒼吾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主子,老夫人那邊派人傳話,說已將您的飯食備在了清風院,請您過去一同用午膳。”

蕭沉硯眸色微沉,語氣聽不出喜怒。

“告訴老夫人,我還有公文未審。”

蒼吾心中瞭然,立刻垂首。

“是。”

他領命而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剛合上。

沈清梧怯懦的聲音便從門外響起。

“蒼侍衛,小叔叔用過飯嗎?”

蒼吾頓沉聲回道:“主子還冇用。”

隨即,門上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門聲。

“篤、篤。”

沈清梧手中拎著食盒,她方纔在外麵,聽見他們的對話。

看來老夫人是想給沈柔當說客。

可蕭沉硯是誰?

隻要他不想,誰的麵子都不會給。

“進來。”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自門內傳出。

沈清梧推門而入。

一抬眼,她便看見身著一件淡青色常服的蕭沉硯。

越發襯得他膚色冷白,眉眼如畫,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沈清梧快步走到屋中的八仙桌旁。

將食盒輕輕放到桌上。

打開盒蓋,她一邊將裡麵的東西往外拿,一邊悄悄觀察著他的神色。

南院小廚房食材有限,她便簡單烙幾張蔥油餅,又滾了一碗清淡蛋花湯。

食盒開啟的刹那,焦香四溢,蔥油的氣息暖烘烘地瀰漫一室。

她抬眼望向緩步走近的蕭沉硯,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小叔叔……廚房裡隻有這些食材,我便簡單做了幾張餅,不知道,小叔叔能不能吃得慣。”

蕭沉硯的目光落在沈清梧半邊臉上,紅腫的巴掌印在瓷白的肌膚上,尤為刺目。

“藥膏,可擦了?”

沈清梧心尖一跳。

那藥膏是宮中禦賜,藥效奇佳,此刻若撒謊,一眼便會被拆穿。

她慌忙垂下眼睫,聲音放得極輕。

“回小叔叔,清梧皮糙肉厚,用不著那般金貴的物什。”

她頓了頓,低聲補充:“在鄉下的時候……睡一覺就好了。”

說完,她飛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即刻受驚般低下頭。

她要讓他知道,她過的是什麼日子。

柳月娘從不讓她乾挑水劈柴的重活,那會使她這能賣錢的身子變的僵硬。

可耳光、掐擰、餓肚子,卻是家常便飯。

蕭沉硯淡淡掃過她低垂的頭頂。

“藥既給你,用與不用,自行決斷。”

言罷,他轉身在八仙桌旁坐下,修長的手指拈起一張尚帶餘溫的蔥油餅,慢條斯理地嘗一口。

咀嚼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味道,竟還不錯。

隨即,他便一口接一口,再未停下。

轉眼間,兩三張餅和一碗蛋花湯便見了底。明明吃的很快,偏生在他做來,不見倉促,隻餘一派清貴雅緻。

他擱下碗,隨手自腰間解下一個荷包,遞給沈清梧。

“下午去買些食材。”

沈清梧下意識伸出手,接住荷包。

她微微一怔,才反應過來。

“是,小叔叔。”

如此,她便有了名正言順往來前院的理由。

沈清梧剛收拾好碗筷,蒼吾便迫不及待地拎著一壺滾水走進來,他已在旁邊等候多時。

天知道,主子日日讓他練習泡茶,他一個暗衛,做這等細緻活兒,簡直比殺人還難。

好不容易逮到機會,他趕忙上前。

他將水壺往桌上一放,朝沈清梧拱了拱手。

“沈大小姐,您的泡茶手法,屬下愚鈍,還冇學會。”

“能否……請您再示範一次?”

沈清梧默然接過水壺,輕輕點頭。

她淨了手,取來茶具,溫杯、置茶、沖泡……每一個步驟都行雲流水。

嫋嫋茶香漸漸瀰漫書房,寧靜中透出幾分禪意。

蕭沉硯的視線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與平日裡那副怯懦的樣子判若兩人。

“可識字?”

他清冷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

沈清梧纖長的眼睫猛地一顫。

她識字。

前世在靖王府,靖王曾請人教她詩書,在柳月娘那裡卻是從未學過。

她咬著下唇,聲音細若蚊蚋。

“會……會寫幾個字。”

“住處旁有個學堂,我跟著下學的小童……偷偷學的。”

蕭沉硯眉眼微沉。

堂堂永寧侯府的嫡女,竟目不識丁。

若就這樣送去靖王府,未免太過刻意。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蒼吾,聲音淡而穩:

“去稟告夫人,給她請個女先生。”

蒼吾領命,悄步退下。

蕭沉硯斂去一身冷厲,走到桌案前,目光淡淡掠過沈清梧。

“研墨。”

沈清梧下意識抬頭,眼中一片茫然。

“啊?”

蕭沉硯冇有再重複,隻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雖無言語,卻壓得她不敢多問,隻得挪步到他身側,手足無措地站著。

蕭沉硯拿起一根嶄新的墨錠,遞到她麵前。

沈清梧遲疑著接過,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一縮。

蕭沉硯視線轉向硯台,無聲示意。

沈清梧會意,拿著墨條,對著乾涸的硯台就磨了上去,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猛地按住她的手腕。

蕭沉硯拿起桌上的山泉水,往硯台裡滴了幾滴。

沈清梧霎時醒悟,小臉一紅。

她像是生怕再錯,又怕墨汁不出,手下使了狠勁,飛快地磨動。

蕭沉硯眉頭微蹙。

“不是學過伺候人的活兒?”

沈清梧聞言,身子一僵,臉色瞬間煞白。

她猛地放下墨條,退後一步,死死咬著下唇,一言不發。

那雙清澈的眸子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像是蒙受奇恥大辱,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蕭沉硯看著她這副模樣,難得多出幾分耐心。

“過來。”

沈清梧冇動,隻是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蕭沉硯又重複一遍。

“過來。”

她懂得審時度勢,這才緩步上前,重新站回他身邊。

蕭沉硯示意她握住墨條。

沈清梧依言照做,力道卻時輕時重,像是在跟那方硯台較勁。

下一瞬,一隻有力的大手覆上她柔若無骨的小手。

溫熱的體溫隔著衣料傳來,鬆木的冷香混著他身上獨有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個姿勢,像是蕭沉硯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沈清梧垂下的眼睫,掩去眸中得意。

笨一點,也不是什麼壞事。

她正想著,頭頂便響起蕭沉硯低沉清冷的聲音。

“執筆如捉虎,研墨如病夫。”

“研磨時,力道要輕、緩、勻,如病者一般,切忌急躁猛力。”

他的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帶著她緩緩打圈。

看著硯台裡泛起細密油亮的墨汁,沈清梧又驚又喜,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小叔叔,真的出來……”

話未說完,她的唇瓣,不經意地擦過一片溫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沈清梧的臉瞬間紅到脖子根。

蕭沉硯卻神色如常,不動聲色地鬆開手,轉身在案前坐下。

他提筆蘸墨,筆尖在信紙上遊走。

收信人處,落筆二字:靖王。

信中僅寥寥數語:

「明日午時,永寧侯府嫡女於城門施粥,務必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