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借刀

“爺,人調教好了,是個雛,包您滿意!”

一股刺鼻的脂粉香,混雜著曖昧的熏香直往鼻子裡鑽。

沈清梧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朦朧不清,老鴇諂媚討好的笑聲尚未散去。

一張放大的俊臉,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

男人眉如遠山,鳳眸幽深,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襯得他愈髮膚色冷白。

這張臉……

是蕭沉硯。

老永寧侯的養子、她名義上的小叔叔、權傾朝野的當朝首輔。

所以,她這是重生了?

重生回被他接回永寧侯府的那天?

她本是老永寧侯嫡親孫女,因生母難產而亡,出生便被誣為煞星,棄於鄉下自生自滅。

十六歲,養母柳月娘以一百兩銀子將她賣入青樓。

前世,是蕭沉硯將她帶回了侯府。

侯府捨不得將寶貝嫡女沈柔嫁給病弱靖王,纔想起她這枚棄子。

男人的目光幽深難辨,落在她身上,審視、打量,似是在評估一件貨物。

上一世,她就是被這雙眼睛蠱惑,以為他是來拯救自己的神明。

她便乖順地隨他回府。可後來,蕭沉硯並未遮掩她出自青樓的過往。

人還未至京城,關於永寧侯府接回一個風塵女子的流言,便已傳得沸沸揚揚。

父親視她為家門之辱,兄弟姐妹拒不承認她的身份。

就連府中下人都敢明目張膽地輕蔑她、欺辱她!

即便如此,她最終還是嫁給了靖王。她拚命解釋自己的清白,靖王也作出一副理解、信任的姿態。

她信了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可婚後,靖王卻露出了真麵目,對她百般折磨,讓她生不如死!

原來,他從未相信過她是清白的。

而這一切,都是從蕭沉硯接她回京的這一天開始的。

這一世,她要換個活法。

她要讓冷心冷肺的首府大人,成為她手中的刀。

體內的藥效逐漸發作,一陣陣燥熱湧遍全身。

她驟然拔下頭上木簪,抵在頸間。

眼尾泛紅,一滴淚無聲滑過蒼白的麵頰。

她的眼神如同驚弓之鳥,脆弱中帶著決絕的破碎感。

她望向他,聲音抑製不住地顫抖:

“求你……”

“彆碰我……”

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

可蕭沉硯卻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那雙鳳眸古井無波,不見半分動容。

中了媚藥還能保持冷靜……?

十八子在指尖無聲輪轉,他並未在意她抵在喉頭的簪尖,隻淡淡開口:“知道你的身份嗎?”

沈清梧眸光一怔。

前世——冇有這出!

那時蕭沉硯直接嫌棄地將她帶走,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未給。

此刻,她像是被這句話刺痛,強忍著身體的異樣,用力咬住下唇,艱難開口:“……我是良家女,被逼良為娼……”

像是怕蕭沉硯不信,她急急地補充。

“我……我仍是清白之身!”

話音未落,沈清梧猛地扯起那身輕薄紗衣,將一截雪白的手臂豁然暴露在昏黃的燭光下。

皓腕如雪,膚光勝瓷,以及那一點殷紅的守宮砂。

她高高舉著手腕,仿若那是她最後的尊嚴與倚仗。

蕭沉硯的目光,在她那雪白的手腕上短暫停留。

隨即,他抬眸,幽深的鳳眸裡依舊是化不開的冰雪,冇有半分憐惜,更無一絲動容。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蠢貨。”

以靖王如今的處境,唯有娶一位不起眼的王妃,方能令太子放下戒心。

而這個人,必須是他親自選。

沈清梧麵上一片茫然。

心中冷笑,蠢嗎?

蠢些纔好拿捏,不是麼?

蕭沉硯根本不在意她是否清白。

可她必須解釋清楚。

否則……今後如何馴服這位首輔大人?!

求生的本能讓她做出最卑微的反應。

她鬆開木簪,轉而伏下身子,朝蕭沉硯重重磕三個響頭!

“砰!砰!砰!”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救命之恩!清梧……清梧知錯了!”

她不管他為何罵她,隻一味地磕頭謝恩。

待她再抬起頭,正迎上蕭沉硯那雙輕蔑的眼睛。

“做好你該做的,你便是老永寧侯的嫡親孫女,未來靖王妃。”

他長身玉立睨著她,語氣中冇有商量,隻有告知。

那口吻淡漠倨傲,更像是施捨。

沈清梧渾身一顫,猛地睜大雙眼。

淚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死死咬住牙關,唇瓣被咬得失了血色,好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我是?”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帶著茫然和求證。

立於床畔的男人隻是幾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簾。

他默認了。

沈清梧心頭一穩。

靖王妃!

他居然現在就告訴她了!

前世,她回到侯府才從下人的閒言碎語中,拚湊出自己的命運!

從震驚中緩緩回神,她抬起妝容厚重的小臉,顫聲問道:

“您……您是我的家人?”

“為什麼到現在纔來接我?為什麼……”

她哽嚥著,像質問又像哭訴,聲音裡壓抑著多年的委屈與懼怕。眼淚大顆滾落,終究再也說不下去。

蕭沉硯望著眼前梨花帶雨的少女,眉頭微微一蹙。

“跟我走。”

他丟下這三個字,轉身便要離去。

沈清梧凝視著權傾朝野,矜貴佛子的背影唇角微勾。

走?

就這麼隨他回去,豈不是重蹈前世覆轍?

前世,柳月娘可是親自確認過她房裡有恩客在,才肯離去。

這一世呢……

念頭未落,“砰”的一聲,房門被人猛力推開。

一個肥婆被狠狠扔進屋內。

沈清梧還未回神,便見柳月娘在地上掙紮蠕動。

她顫抖著大臉,小眼睛驚慌亂瞟。

門口立著一名勁裝侍衛,手按長劍,朝蕭沉硯躬身稟報:“主子,這婦人在外偷聽。”

語畢,悄聲退下。

沈清梧目光盯死在地上那團人影,積壓的恨意驟然決堤。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她嘶聲質問:“原來……我非你所出!”

“怪不得……你能用出此醃臢手段……”

柳月娘終於回過神來,她掙紮著想爬起來,卻又怕惹怒屋裡的男人,隻能龜縮在地上不敢動彈。

沈清梧咬牙切齒盯住她,“你以為冇人知道你的惡毒?可惜啊,我是老永寧侯的嫡孫女!”

已故的老永寧侯,是蕭沉硯的逆鱗。

他剛剛特意點明她是“老侯爺的孫女”,而非“永寧侯之女”,正因在他眼中,當今永寧侯什麼都不是。

一個自幼長在鄉下、剛剛纔聽聞老侯爺之名的人,不該知曉他已故纔對。

但柳月娘知道。

她要借蕭沉硯的手除掉柳月娘。

沈清梧強壓住藥力帶來的顫抖,背對蕭沉硯,一步步逼向柳月娘,挑釁的望著她,咬牙切齒的質問。

“怎麼?一提我祖父,就怕了?”

她笑中帶淚,似終於有了靠山,“從今往後,我也是有人護、有祖父疼的人了。”

柳月娘被她眼神一激,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哪還顧得上誰在場。

“有人護?有人疼?我呸!老侯爺再威風,不也死透了?留下你們這些冇出息的東西……”

沈清梧心中冷笑。

說的的好!能說就多說點。

她驟然揚聲:“住口!若祖父不在了,又怎會派人來接我?若他見到你這般作賤他的血脈……該有多痛心!”

話間她側首望向蕭沉硯,卻隻換來對方冷淡一瞥。

柳月娘見無人聲援,氣焰更盛,“作賤你又如何?小賤人!少拿死人嚇我!”

“他還能從墳裡跳出來不成?活著都冇管過你,死了更是屁用冇有!中了媚藥今晚看誰救得了你!”

她越說越惡毒:“那老東西死得好!要不是他——”

話冇說完,一道寒光閃過!

鋒利的劍尖,劃過她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