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血色輪迴

審食其蜷縮在一艘破舊漁船的底艙,聽著雨水敲打船板的聲音,如同喪鐘般沉悶。船艙裡瀰漫著魚腥味和黴味,幾隻老鼠在他腳邊竄來竄去,但他已經無力驅趕。

額頭上的紅紋又開始疼痛,幾乎覆蓋了他半邊臉。自從呂後駕崩、諸呂被除的訊息傳來,這詛咒的印記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彷彿在嘲笑他的窮途末路。

辟陽侯,喝點水吧。老船伕遞來一個破陶碗,渾濁的水麵上浮著幾根草屑。

審食其勉強接過,一飲而儘。水裡有股土腥味,但總比乾渴強。他現在已不是那個權傾朝野的辟陽侯了,隻是一個逃亡的喪家之犬,連這老船伕都敢用揶揄的語氣稱呼他的爵位。

到南越還要多久?他啞著嗓子問。

老船伕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過了前麵那片蘆葦蕩,就進入南越地界了。侯爺放心,老漢收了金子,一定把您平安送到您想去的地方。

審食其點了點頭,從懷中摸出最後一塊金餅塞給船伕:再快些吧。

船伕咬了下金餅,滿意地塞進懷裡,搖櫓的動作果然勤快了幾分。

審食其重新蜷縮回陰暗處,閉上眼睛。

十五天了,自從呂後在長樂宮薨逝,陳平、周勃就迅速發動政變,將諸呂一網打儘。作為呂後的心腹和情人,他自然也在誅殺名單之上。若不是提前得到訊息,恐怕現在他的頭顱已經掛在長安城的城門上了。

雉兒……他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胸口一陣刺痛。那個執掌天下十五年的鐵血太後,最終冇能逃過死神的鐮刀。據逃出來的小黃門說,呂後臨終前還緊緊攥著他送給她的玉簪,呼喊著審食其的名字。

船身突然劇烈搖晃,打斷了審食其的回憶。外麵傳來嘈雜的人聲和兵器碰撞聲。官爺!小的隻是打魚的,真的冇窩藏逃犯啊!老船伕驚慌的聲音傳來。

審食其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他悄悄撥開艙板一條縫,隻見外麵的雨幕中,幾艘戰船將漁船團團圍住,火把的光亮映照出士兵們冰冷的鐵甲。

為首的戰船上,一個身著王服的年輕人負手而立,正是淮南王劉長——劉邦的小兒子,呂後生前最忌憚的諸侯王之一。

劉長一聲令下,士兵們如狼似虎地跳上漁船。

審食其知道躲不過了。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主動推開艙板站了起來。

不必搜了,我在這裡。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的身上。劉長眯起眼睛,嘴角慢慢揚起一絲殘忍的哂笑:辟陽侯,彆來無恙?

雨水順著審食其的臉頰流下,混合著額頭上紅紋滲出的血水,在腳下積成一小灘淡紅色的水窪。他挺直腰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淮南王親自前來緝拿,真是給審某麵子。

劉長哈哈大笑,笑聲中卻冇有絲毫溫度:審食其,你可知滿朝文武有多恨你?一個靠女人的裙帶爬上高位的佞幸,也配封侯拜將?他一揮手,拿下!

士兵們一擁而上。審食其冇有反抗,任由他們將自己五花大綁。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反抗也隻是徒勞。

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麼嗎?劉長湊近他,撥出的熱氣噴在他臉上,陳丞相和周太尉決定,要將你剁為肉醬,分賜諸侯,以儆效尤。

審食其瞳孔微縮。這個死法,與曆史上嫪毐車裂的結局何其相似。詛咒的輪迴,終究還是完成了此輪穿越的閉環。

呂後在天之靈,不會放過你們的。審食其低聲說。

劉長的表情瞬間猙獰,一拳打在他的腹部:彆提那個毒婦!她害死我母親,這筆賬我一直記著!

審食其彎下腰,痛苦地乾嘔。劉長的生母確實是呂後害死的,這一點他無法反駁。

帶走!劉長厲喝一聲,我要親手剮了他!

士兵們粗暴地拖拽著審食其,將他扔進戰船的底艙。這裡比漁船更加陰暗潮濕,角落裡還有未乾的血跡,想必不久前剛關押過其他犯人。

船開了,向著死亡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船停了。艙門被打開,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審食其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士兵們拖著他走上甲板,他眯起眼,看到岸邊已經搭起了一個簡易的刑場,周圍站滿了圍觀的士兵和普通百姓。

辟陽侯審食其,私通太後,禍亂朝綱,罪不容誅!一個軍官高聲宣讀罪狀,今奉丞相令,處以醢刑,以正國法!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審食其發出一陣苦笑,原來自己這麼不得人心。

劉長慢慢地走過來,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審食其,你知道我為什麼主動請纓來抓你嗎?

審食其搖了搖頭。

因為我想親眼看看,那個毒婦心愛的男人,臨死前會是什麼樣子。劉長湊近他耳邊,你知道嗎?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你送她的簪子,掰都掰不開。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審食其強裝的鎮定。審食其的淚水不受控製地奔騰而出,與雨水混合在一起,涔涔而下。他想起呂雉送他出逃的那一晚,她撫摸著他的臉說:若事不可為,就逃吧。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可她還是錯了。有時候,活著比死亡更加痛苦。

行刑!劉長一聲令下。

士兵們將審食其按在砧板上,扒去上衣。他額頭上的紅紋此刻已經蔓延至全身,在皮膚下如無數條蚯蚓在緩緩蠕動,看起來詭異可怖。

妖人!果然是妖人!圍觀的百姓驚呼。

劉長也露出驚訝的神色,但很快又恢複了殘忍的笑容:正好,看看你這妖術能不能保住你的狗命。

第一刀落下,削去了審食其左臂上的一塊肉。

劇痛讓他忍不住慘叫出聲,但更痛苦的是額頭紅紋的灼燒感,彷彿有岩漿在血管裡流動。

奇異的是,隨著血肉被割離,他的意識卻越來越清晰。他看到了很多東西——看到陳平在長安城運籌帷幄;看到周勃帶兵誅殺諸呂;看到年輕的惠帝在未央宮中瑟瑟發抖;甚至看到了遙遠的未來,那個他曾經生活過的二十一世紀……

第二刀,第三刀……劉長親自操刀,像屠夫處理牲口一樣,有條不紊地將審食其的身體一點點割掉、將骨頭剁碎。

鮮血染紅了整個砧板,順著縫隙流到地上,積成一片血窪。

奇怪的是,審食其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他的意識漂浮在半空,看著自己支離破碎的身體,看著劉長猙獰的笑容,看著圍觀人群既恐懼又興奮的表情……

紅紋完全覆蓋了他的視線,在最後的時刻,他看到了呂雉——不是那個權傾天下的太後,而是初遇時那個在沛縣院子裡忙碌的年輕婦人。她轉過頭,對他微微一笑,眼中滿是柔情。

雉兒……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呢喃,我來找你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