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子債父償

酉時末刻,夕陽最後一縷餘暉照在景雲門的木檻上,來往宮人和官吏匆匆,他們要趕在宵禁前歸家。

皇城司值房內,沈稼交回腰牌與佩刀,在門口接過下人遞來的常服披在肩上,順著青石板路往外走。

“沈稼。”

突然,他聽到有人叫自己,循聲望去,臉色瞬間繃緊。

後側宮牆邊,裴燼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孤峰勁鬆,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冷厲。

他靜靜往那一站,便如鷹隼盤踞,透著雷霆萬鈞的威懾力。

“末將沈稼,見過定國將軍。”

沈稼內心打鼓,不明白對方叫住自己意欲何為。

他第一時間想到了安陽公主的事情,隨即又否定,定國將軍怎會因後院女眷之間的瑣事尋他。

“聽聞沈侍衛武功卓絕,深得聖上青眼。”

這語氣絕對不是在誇讚!沈稼輕吸了口氣,正欲謙虛迴應,卻聽對方繼續道:“本將軍一時技癢,想與你切磋兩招,沈侍衛可賞臉?”

裴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平淡的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

沈稼心口微沉,他不清楚定國將軍是什麼用意,不想貿然應下,又忌憚對方身份不敢直接回絕,一時僵在原地。

見他遲疑,裴燼眉峰微挑,語氣驟然冷了幾分道:“怎麼,沈侍衛覺得本將軍不配與你過招,還是故意不給本將軍這個麵子?”

這話猶如無形重錘壓來,沈稼隻得躬身拱手道:“末將不敢,末將聽令。”

裴燼頷首,率先轉身,玄色衣袍在晚風裡掃出利落的弧線。

他身後的沈稼斂起心緒,緊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不遠處皇城司的操練場走去。

*

沈府內,沈稼的夫人在門口來回踱步,裙裾掃過地麵帶起細碎聲響,她此刻心煩意亂的緊。

公公沈崇賢被白馬書院的山長派人請去了,走時神色匆匆,現在也未回,不知道是不是越兒在書院出了事!

正焦慮間,院外小廝急促跑來稟報:“夫人!夫人!爺回來了。”

沈氏心頭一緊,連忙迎了出去。

夜色中,她先是看到丈夫踉蹌走來,一瘸一拐的,下頜處赫然腫著一塊青紫淤痕,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夫君,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會弄成這般?!”

沈氏上前趕緊扶住,聲音帶著顫抖地問。

沈稼正要開口回答,身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沈崇賢領著孫子沈越也回來了。

老爺子眉頭擰成疙瘩,臉色沉如墨般。

沈越緊緊跟在後麵,小臉上滿是惶恐,怯生地望著母親紅了眼眶,他緊咬著下唇忍住哭意。

府中燈籠點起,暖黃溫和的光半分壓不住此刻瀰漫著的凝重氛圍。

沈崇賢這纔看清兒子臉上的傷,以及衣袍沾著黃土草屑的狼狽模樣。

“進屋說!”

屋內,沈稼說起自己回來晚了的原因。

比試之前,沈稼的內心是頗為自負的,上次與武狀元切磋,兩人酣戰百餘合不分勝負,這讓他對自己的身手極有信心。

定國將軍雖以戰功赫赫聞名,可在沈稼看來,對方強在運籌帷幄,是排兵佈陣的將才,論單打獨鬥的真功夫,未必能壓過自己。

是以臨切磋前,心裡還想著要不要讓幾招。

可與裴燼拳腳相接後,沈稼才體會到什麼叫無能為力。

他引以為傲的快拳,在對方眼裡竟似慢了半拍,每一招剛遞出,後續的變化便已被裴燼精準預判。

不等他發力,手腕、腰身便被輕巧鉗製,力道瞬間泄了大半。

他拚儘全力輾轉騰挪,奮力反擊,卻始終處處受製,連半分施展的餘地都冇有,打得憋屈又無力。

短短十回合,他就已氣喘籲籲衣裳濕透,渾身痠疼難忍。

而裴燼依舊氣息平穩,臉上竟無半分汗漬,彷彿隻是隨意活動了筋骨。

沈稼身上的淤傷火辣辣的疼,但這遠不及心底的震動強烈,他第一次生出如此強烈的挫敗感。

腦子裡迴盪著裴燼那輕蔑一句:“原也不過如此,竟連孫吳都不如。”

孫吳正是和沈稼打得不相上下的武狀元。

沈稼突然反應過來,先前切磋是孫吳刻意相讓的結果!

這個念頭如驚雷震碎了他過往的認知,緊接著心中更多的疑問翻湧上來,那麼往日同僚間的比試,他屢屢獲勝,是否也是對方有所顧忌,刻意留了餘地?

沈稼呆站在原地,渾身的傷痛彷彿都淡了,隻剩下滿心的茫然與惶惑。

他開始強烈地懷疑自己真有那麼厲害嗎?那些勝利究竟是實至名歸,還是一場場自欺欺人的假象?

與裴燼這一架,何止是輸了招式,沈稼簡直是被打得幾乎道心破碎。

失魂落魄之下,連跨進沈府大門時,都未察覺身後不遠處同樣回府的父親與兒子,整個人魂不守舍。

當然,這些內心情緒沈稼冇有提,他隻簡單講了情況,說自己被定國將軍叫住,兩人動手切磋,不慎落敗受了傷。

“切磋不該是點到即止麼,定國將軍怎麼下如此狠手!”

沈氏見丈夫傷成這樣,很是不滿地說。

她這邊話音剛落,就聽端坐主位的公公重重哼了一聲。

“這就要問問你兒子,問問他在白馬書院到底闖了什麼禍,做了什麼蠢事!”

沈崇賢語氣裡滿是壓抑的怒火,向來不形於色的他如此模樣,想來是被氣狠了。

沈氏嚇了一跳,一時說不出話來。

沈稼被父親話裡的怒氣驚得回過神,心中的茫然與挫敗暫且壓下,他這才察覺到父親和兒子間凝滯的氣氛。

“父親,越兒在白馬書院出了何事?怎會牽扯到定國將軍,甚至還與方纔的切磋有關?”

沈崇賢抬手指向縮在一旁的沈越,滿是恨鐵不成鋼道:“讓他自己說,看看他闖得什麼禍,連累你今日受這份罪!”

沈越被祖父眼神一懾,嘴唇囁嚅兩下,最後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抽抽搭搭說起了白日間發生的事情。

這一刻沈越終於意識到,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與此同時,城中定國將軍府卻是另一番景象。

紅燈高懸,府內人影穿梭,果香與談笑聲隱約傳出,與沈府的凝重形成了鮮明對比,很是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