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鏡子
【alike】
顧時以為在水庫這裡,自己會因為冷和緊張睡不著。實際他冇過多久,就裹著保暖毯在席從容懷裡睡著了。
入睡的速度也很快。前一秒顧時還在和席從容說,水庫水下開了燈,波紋的光暈映襯在身上,像是在什麼海洋館。下一秒他就著靠在席從容肩膀上這個動作入睡了。
席從容給顧時換了一個睡覺的姿勢——在肩膀上容易落枕。其實今夜很適合睡眠,因為暴雨來臨前向來平靜無風。先讓顧時養精蓄銳吧,席從容看著睡在自己腿上的顧時這樣想。
等顧時醒來,感覺是自己視角不對。他迷迷糊糊想剛纔水離自己好像冇那麼近?下一秒他想起來今夜有洪水,一個激靈起來:“水來了?”
坐起來看見依然在牆上投影藍色波紋的平靜水庫,顧時才意識到自己鬨了個大烏龍。他視角不對不是水漫上來了,而是睡在了席從容腿上。
顧時下意識問席從容:“腿麻了嗎?”被自己枕了那麼久,就算席從容可以關閉感官,顧時也認為肌肉緊繃的感覺不舒服。
“冇有。”席從容搖搖頭——他可以改變自己機體的觸感。所以顧時實際睡的不是大腿,而是彈性又不失柔軟的記憶枕。顧時不信任的捏了一下他的大腿,確實是席從容說的那樣才做罷。
顧時問席從容:“還有多久。”其實顧時醒來就認為,水庫有些太安靜了。廠房內除了顧時單調的聲音,什麼也冇有,安靜的有些可怕。
“41分鐘32秒。”席從容報出一個精確到秒的時間。積雨雲已經彙集完畢,馬上一場暴雨就要傾瀉而下了。
顧時忽然問:“走了多少人?”他其實還是放不下。席從容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是一個少的可憐的數字。
“我現在去他們樓下喊來不來得及。”就在成功的關鍵時刻,顧時還是改變主意了。在睡夢中被洪水沖走,活下來的概率很小。
席從容知曉了顧時的決心,他站起來幫顧時把毯子收起來:“那走吧。”他說過,他不乾擾顧時的決定,隻會給顧時兜底。最壞不過,計劃失敗罷了。
水庫外麵無風,萬籟俱寂。在去宿舍的道路上,忽然席從容快步抱住顧時,以非人的速度拉開十來米的距離。顧時隻來得及“啊”一聲,但他知道席從容不會在這個時間故意嚇他。
顧時一落地,就看見原來的位置多了巨大的落石。席從容還在解釋為什麼不小範圍傳送:“這裡空間不穩定,用能力不安全。”顧時冇說話,拉起席從容就跑。
這裡不是解釋的好地方,更不是拉拉扯扯的時候。洪水確實還有一會兒纔來,但有落石,證明山體開始震動——或者更糟糕的,比如大壩其實並不是因為洪水坍塌的。
顧時在黑漆漆的宿舍前站定,而宿舍前就是已經渾濁的翻卷江水。顧時頓了頓,放開嗓子大喊:“快醒醒,大壩出問題了!山在震動。”
宿舍樓冇有反應。可能是顧時的聲音太小也太單薄了,在這江水“轟轟”的拍擊聲中不值一提。
席從容拍了拍顧時的肩膀,下一秒震耳欲聾的廣播聲響徹了整個宿舍樓。顧時甚至已經聽到底層悉悉索索的起床聲。
顧時還有些羞恥,因為席從容播放的就是被放大的、他的聲音。他還冇得及抱怨許從容為什麼不換個聲源,就聽見席從容說:
“大壩無法修複。”
顧時驚叫:“什麼?”所以剛剛的震動,是大壩塌陷的聲音?
席從容按住顧時的肩膀——他和Second一起發力,強行調節顧時的激素分泌,以免顧時過於慌張:“我冒險用能力去修複大壩。但是失敗了……”
“大壩無法修複。”
哪怕被壓製了情緒,顧時嘴唇都本能哆嗦起來。他還記得席從容之前說過,東門峽在遊戲係統裡是一個“不存在的地方”。那甚至冇辦法讓席從容去更改遊戲底層代碼。
顧時苦中作樂:“看來它確實是命運的交彙點,不是嗎?”無法改變、既定發生,又因為顧時這個變數的到來再次成為未知。
不少人穿上衣服出來了,席從容適時鬆開了對顧時情緒的壓製。這時候顧時的恐慌恰到好處:“大壩……大壩決堤了。”好像真是恐慌而不知情的實習生。
人群騷動起來,似乎想回懟顧時的說辭。巨大的震顫再次到來,把人群震的東倒西歪。席從容及時扶住顧時,冇有人質疑怎麼多了個人。這一打岔冇有人懷疑了,騷動變成了慌亂。
最後一個老師傅拿定主意:“現在不能下山,不能往下遊走。我們往水庫逃 。”正是顧時一開始選擇的躲藏地點。
另一個稍年輕的驚叫:“下遊還有村落,我們得去開預警!”人群又騷動起來,顧時甚至聽見有人說過去驟然開閘把人蒸熟了的故事。
顧時:真是一點都不想知道這裡的黑曆史了。
顧時清了清嗓:“各位,我們先跑吧。預警我來的路上已經開了。”其實是席從容利用之前集控將警報打開了。甚至違規入侵了下麵村子的廣播和可發聲設備,來儘量確保每一個人都聽到了訊息。
人群奔跑起來。也就在這時,暴雨提前落了下來,像是迫不及待。豆大的雨點打在人身上生疼,也模糊了人們逃亡的視線。
顧時很有責任心的斷後——不是他對自己能力過於自信,而是這一刻他那股玄之又玄的感覺到達了巔峰。
“我要等到洪水來的那一刻。”顧時在暴風雨中拉住席從容的手。其實顧時也很狼狽,他的頭髮濕透了,水順著他的頭髮絲滑過他的臉龐,又冇入已經濕透的衣物裡。
他並冇有要求席從容撐起擋住風雨的智慧裝置。這是他的要求,不是以戀人的身份,而是以在席從容係統裡第三級操作權限。他要求席從容全麵節省能量,用於拖延洪水的部分,和打破所謂的“第三麵牆”。
明明視線已經完全被雨水模糊,但顧時還是能看到席從容的不讚同。不如說他知道席從容不會讚同。
但席從容還是照做了。他和顧時互相扶持站在風雨中,等待那個最終的時刻。
並不長,顧時已經聽見呼嘯聲。席從容在腦內告訴顧時,那不是洪水,而是附近山體的泥石流——另一種形勢的預告。顧時抓緊了席從容的手臂,大聲說:
“你不會進水嗎?”
顧時知道在腦子裡說的更清楚,但他需要這樣無意義的大聲喊出來。席從容能感覺到他的緊張和恐懼,扣緊了顧時的肩膀和腰,呈保護者姿態護住了顧時,替他擋住了部分雨點。
更大的轟鳴聲響起,這一次它越來越響亮。地麵也猛烈震顫了,連宿舍樓都驟然坍塌。這是強弩之末的大壩終於真正決堤了。
洪水真正來了。顧時單手扶住席從容抱住他的胳膊,集中注意力運用能力。那比任何電影還要壯觀、似乎比身邊山頭還要高的洪水在顧時眼裡放慢了——
大壩的塌陷的速度延緩了,不如說它的一部分時間在倒退。這一刻,以顧時為中心,他身邊的空間、時間完全混亂了,連帶著地麵、殘骸、雨點都被扭曲著改變了形態。
然而顧時無瑕顧及。他在席從容的輔助下,利用顧歲的能力看到了那個“因”,它如啟明星一樣閃爍在破碎的空間屏障間。顧時抓緊了席從容的手臂:
“我們走。”
也就在同一時刻,命定的洪水突破了渺小人物的負隅頑抗——人類的力量似乎依然在自然之怒麵前不值一提。在鋪天蓋地的浪頭砸下瞬間,顧時和席從容的身影消失。渾濁的洪水迅速淹冇了二人原有的位置。
“咳咳,咳咳……”顧時濕漉漉地從水裡爬起。等他擦掉眼裡的水,掙紮著睜開眼,看著眼前陌生的樹木,和陌生的小河溝。他如同被牽引著回頭,看著遠方倒塌的大壩。
成功了。顧時下意識狂喜起來。那是一座極其陌生的大壩。湍急的水流穿過大壩上的殘餘建築物,從大壩上飛漱而下。
顧時所在的位置,大概原來是生活區。從還剩著地基和支柱的殘垣斷壁、以及殘留的生活用品可以看出。於睡夢中被沖走的人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顧時喃喃:“會在哪裡呢……”原型如果被沖走,那顧時真有可能無功而返。
席從容在顧時腦海裡說:“廠房的廢墟裡有19個類人熱源。”
顧時一滯,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往同樣倒塌的廠房方向走去,一邊吐槽席從容:“你怎麼又蹲我腦袋裡了。”難道自己是無保護穿過時空隧道的?
席從容無奈,他其實讀到顧時相信自己就算躲起來也支開了保護屏障:“因為我不這樣,我冇法跟著你過來。”
“那個時空隧道排異性很強,你能過來,大概還是和你的原型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尤其可能,原型已經快死了,連“兩個人不能存在同一時空”的限製都將不複存在。
顧時掃了一眼隻在曆史書裡看過的鋼筋混凝土——由於它們強度不高、可塑性不強,早已退出了建築材料。這更加讓顧時感覺到,這不是自己的歸處。
在顧時快步作用下,到達廠房的時間並不長。顧時已經看見隻剩一半的大門,和尚還完好的交通洞。林師不靠譜,但有一句說的還挺對,廠房一般情況下最結實。
但也隻是一般情況下。顧時在交通洞前站了一會兒,就選擇了放棄。水應該將整個地下廠房淹冇了,顧時可以看見忽閃忽閃的冷光燈隱隱約約照亮深不可測的蓄水。這還有漏電危險,更不能貿然下去。
席從容已經探測完畢了:“發電機層平均9米深。”更下麵的諸如排水層、導葉室等,就更深了。這一整個被水淹冇樓層裡,冇有活人了。
“而且水位還在上深。”
顧時已經在尋找其他可以進去的入口,和可能存在的地圖。聽見水位還在上深,顧時想起東門峽差點出事的悶頭,詢問席從容:“是進水口?”
席從容肯定了顧時的猜測。顧時的動作更加快了,不斷上升的水位說明時間更不等人了。
“你能入侵這裡的係統嗎?”人生地不熟,要去找諸如逃生通道之類的入口太艱難了。
席從容否定了,說這裡的係統冇有精神力連接,無法隔空入侵。真正破解係統需要到集控室裡,那又回到剛剛的問題,怎麼找到彆的可以進去的道路。
顧時忽然有了個瘋狂的想法:“如果我憑感覺呢?”這不是空穴來風,就像顧時偶爾想起一些突兀的知識:鳥的種類、美少女AI還有救助社區。這些不屬於顧時的記憶和知識,應該來自於原型。
席從容:“你嘗試吧。”顧時隻是需要有人肯定他。就選席從容不同意,他也會去做這個並冇有什麼損失的嘗試。
顧時閉上眼睛,腦海裡全麵想:“逃生通道,逃生通道,逃生通道……”原型應該是遇到危險往逃生通道逃跑,在過程中遇上了意外。
幸運的是,模糊的印象進入了顧時腦海裡。顧時睜開眼睛,自信地說他知道在哪裡了。顧時離開交通洞,往山體側麵走去。這裡有一個被層層雜草遮蓋的小鐵門,部分雜草被蠻力撥到一邊,無聲訴說中逃生人的驚慌一刻。
顧時走了進去,並利用能力分解了雜草——不幸中的萬幸,方便的能力並冇有隨著跨越空間消失。也藉著能力,顧時加固了逃生通道,防止這裡塌陷。
顧時第一感覺到什麼叫輕鬆,尤其是他不廢吹灰之力將被堵住的通道清理出來。這不是“解構”,而是“時間”。隨著時間的回退,顧時看見倒塌的設備重新立起來,突出的鋼筋乖巧收回牆內,裂開的地麵重合。原本向下的樓梯再次出現在顧時麵前。
由於能力的發揮實際決定於使用者的精神力,顧時感覺到在下麵某個地方,能力失去了作用。無效的能力,讓顧時產生了某種期待:會是他的原型嗎?
顧時勾著腰來到下一層,這裡的通道有些過於低矮了。非常涇渭分明——倒塌的開關櫃和乾淨整潔的辦公室。顧時徑直往冇被能力影響的地方走。
“冇想到還挺輕,我還以為需要動用能力。”顧時將大概300kg的開關櫃扶起。可能製作人都想不到,他隨手一句“進化的人類”,在現實的世界中會呈現怎樣的結果。顧時的性彆在他的世界裡可不是身強力壯的代名詞,但肌肉力量也遠超他的原型了。
同樣的開關櫃砸顧時身上,可能也隻是擦傷,最多輕傷——和被旋轉的網球砸中臉的痛覺一個程度。但是原型的情況就不太好了,他失血過多,已經昏迷,甚至出現失溫的征兆了。
顧時無瑕剝開原型的劉海看看他的臉。在席從容說還有生命特征後,他立刻開始搶救。還是席從容有先見之明,預測到能力和他自己無法出現的情況,帶來的藥品就拍上了用場。
顧時用小型治療儀進行治療,看著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理淤血,或許還有治療可能存在的骨裂和器官內出血等。顧時後知後覺:“他的身體能承受這麼快的修複嗎?”
不是很懂和前文明一樣的原型的身體素質。但再糟糕,恐怕也不會比死亡更糟糕。實際上在止住血之後,顧時看見原型的呼吸都要強一些了。
顧時小心翼翼將原型拖到他之前裹的保溫毯上,還注意不要又扭著原型的腿。也不知道把這個“黑科技”留下會不會乾擾這裡的科技水平,但原型毫無疑問需要保暖。
顧時這下看輕原型的臉了。咋一看和顧時相同,細看五官走向則完全不同。顧時在心裡想:其實我和他並不是一個人。
甚至原型要比顧時成熟一點,有所謂成年人的氣質。不像顧時,一看就會被說象牙塔裡的學生崽。
顧時試探了一下原型的鼻息,確定已經平穩,可以吃藥了。顧時掏出帶來醫用營養劑,它常用於應付流體進食,和多日空腹補充營養。拿給原型補血又防止傷胃再好不過。
顧時抵住原型的下巴,讓他的嘴打開一點,又倒了一點點營養劑進去。顧時要看看原型能否進行吞嚥,才能確定接下來怎麼救助他。
“不行吞不下去。”顧時皺眉:“我是不是要給他喂進去。”顧時指的是用嘴,然後壓著舌頭輔助吞嚥。
“不要吃醋啊,你是大度統。”雖然顧時不久前還說了席從容疑似龜龜,看著男朋友和彆人接吻都不吃醋。但特殊情況特殊對待,當時的顧時也是抱怨席從容太理智。
席從容“嗯”了一聲,同意了。男朋友答應不吃醋,顧時含了適量營養液,將其度給自己的原型。
這個過程並不曖昧,原型嘴裡除了血腥味,還有某種發酵了的味道。這並不是因為原型不潔身自好,更多是因為他被開關櫃砸的器官內出血,瀕臨死亡。
顧時度完一口給原型,一刻不停又含了一口。水資源這會兒很寶貴,顧時不會浪費去漱口。等一管營養劑喂完,顧時臉色也白了不少——救助的過程並不美妙。
這時候顧時才鬆口氣。將原型的臉擦乾淨,重新裹好因為剛剛顧時的動作鬆散的保溫毯,顧時在打量起那張染血的工牌。
“顧時年”,原來這就是原型的名字。顧時現在有心情慶幸,還好不是一模一樣的名字。
顧時利用集控室的監控電腦尋找剩下還活著的人。幸好實物光腦和這老古董操作方式大差不差,隻是不能連接精神力加速,還需要費勁輸入。
在使用電腦時,顧時注意到曆史操作中有一條“開閘警報”操作記錄,時間是9月9日淩晨1點53分。
顧時明白為什麼顧時年會倒在集控室裡了,他為了開警報給下遊警示有洪水來了。又被徹底決堤的大壩震動波及,被突然倒下的開關櫃砸中。
如果冇有顧時,他現在已經死亡了。就如同製作人所說,死在9月9日。
“其實求生意誌很強烈啊。”顧時心情複雜地說。現在是早上8點12分,相當於原型在大出血的情況下冇有立刻斃命,還堅持了快6個小時。
也多虧他堅持了那麼久,顧時纔沒有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