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吳用智窮羽扇墜,宋江語塞麵目猙

“道不同,不相為謀!”

林沖這八個字,如同八柄無形的利劍,帶著決絕的寒意,徹底斬斷了與宋江之間最後一絲溫情脈脈的偽裝,也將聚義廳內無形的對峙,推向了公開決裂的懸崖邊緣!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大廳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割裂成了兩個世界。一方以林沖為核心,武鬆、魯智深如同護法金剛矗立左右,身後楊誌、劉唐、三阮、史進等數十名豪傑簇擁,人人挺胸昂首,戰意沸騰,形成一股銳不可當、生機勃勃的氣場。

而另一方,宋江孤零零地站在首位之前,身邊隻剩下吳用、花榮、李逵、戴宗等寥寥十幾名鐵桿,顯得勢單力薄,那原本象征著權力頂峰的位置,此刻竟透出幾分孤家寡人的淒涼。

“好!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宋江終於從極致的震驚和憤怒中緩過一口氣,他臉色鐵青,五官因為嫉恨和失控而微微扭曲,指著林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聲音尖利得有些變形,“林沖!我宋江自問待你不薄!你今日竟敢聚眾造反,分裂山寨!你……你可知這是何等罪過?!”

他試圖用“造反”、“分裂”的大帽子來壓人,做最後的掙紮。

“待我不薄?”林沖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愈發明顯,他甚至懶得去反駁那些具體的“恩惠”,隻是用一種看穿一切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宋江,“宋哥哥,你待我等眾兄弟,無非是‘用之如珍寶,棄之如敝履’罷了。今日若順從你招安,便是好兄弟;他日若礙了你的‘前程’,隻怕……”

他話未說儘,但那未儘之意,配合著他之前分析的“兔死狗烹”的下場,讓所有站在宋江那邊的人,包括花榮、戴宗,心頭都莫名一寒。

“你……你血口噴人!”宋江氣得幾乎要吐血,他賴以維繫人心的“義氣”招牌,被林沖輕描淡寫地砸得搖搖欲墜。他轉向那些尚且站在他這邊,以及那些還在猶豫的頭領,聲嘶力竭地吼道:“諸位兄弟休要聽他一派胡言!他林沖這是要毀了我梁山基業!是要將眾兄弟帶入萬劫不複之地啊!”

然而,這番蒼白的呐喊,在林沖之前那番有理有據、直指生存的剖析麵前,顯得如此空洞和無力。就連最愚忠的李逵,此刻也瞪著一雙大眼,看著對麵那群氣勢如虹的兄弟,又看看身邊臉色難看的宋江,撓著頭嘟囔:“哥哥,好像……好像是咱們這邊人少啊……”

這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宋江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吳學究!”宋江猛地看向癱坐在椅上的吳用,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你倒是說句話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這位梁山智囊的身上。

吳用麵如白紙,嘴脣乾裂。他一生自負智計,算無遺策,何曾受過如此挫敗?他掙紮著想站起來,想找出哪怕一絲一毫可以扭轉局麵的計策,離間?分化?拖延?……可所有的計謀,在林沖那碾壓般的格局洞察和此刻眾誌成城的氣勢麵前,都顯得那麼可笑和蒼白。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那柄一直不離手的鵝毛扇,那是他智慧的象征,是他運籌帷幄的信物。可他的手在空中徒勞地抓了幾下,才猛然想起,羽扇早已跌落在地。

他艱難地彎下腰,顫抖著手,想去撿起那柄扇子。彷彿撿起了它,就能重新找回自己的智慧和尊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扇柄的刹那——

一隻穿著麻鞋的大腳,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

“哢嚓!”

清脆的斷裂聲響起,那柄精緻的鵝毛扇,連同上好的湘妃竹扇骨,在魯智深腳下瞬間化為齏粉!白色的羽毛四散飄飛,如同吳用此刻破碎的智謀和尊嚴。

“嘿嘿!”魯智深咧開大嘴,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笑得酣暢淋漓,“吳學究,你這鳥扇子還是彆撿了!涼颼颼的,看著就煩心!還是俺這禪杖實在!”

“你……!”吳用猛地抬頭,看著魯智深那戲謔而充滿力量的眼神,又看看地上那團狼藉,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絕望湧上心頭。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徹底癱軟下去,頹然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竟從眼角滑落。

智窮!

力竭!

羽扇墜,計謀碎!梁山智多星,此刻形同廢人!

“吳用!!!”宋江看到自己最大的倚仗竟然如此不堪一擊,更是急火攻心,他再也維持不住那副“忠厚長者”的偽善麵具,整張臉因為極致的憤怒、嫉妒和恐懼而徹底扭曲,變得猙獰可怖,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他死死地盯著林沖,眼神中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林沖!你……你這忘恩負義的賊子!你今日若敢踏出這聚義廳一步,我宋江與你勢不兩立!梁山再無你立錐之地!”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和決裂宣言了。

麵對宋江氣急敗壞的咆哮和猙獰的麵目,林沖卻隻是輕輕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撣去了一些令人厭惡的汙穢。他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宋哥哥,”林沖的聲音淡漠如冰,“這梁山,非你一人之梁山。至於立錐之地……”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猙獰的宋江,越過頹喪的吳用,投向廳外那廣闊無垠的天地,一股豪邁之氣油然而生:

“天大地大,何處不能立足?何必……非要在這小小的水泊之中,仰人鼻息,等著被送上招安的斷頭台?”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身邊那群目光熾熱、願意追隨他的兄弟,臉上露出了踏上梁山後的第一次,真正發自內心的、充滿自信與力量的笑容。

“諸位兄弟,”他朗聲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可願隨我林沖,離開這即將腐朽的巢穴,去外麵那廣闊的天地,打下一片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能讓兄弟們有尊嚴地活著,能真正‘替天行真道’的基業?!”

“願隨哥哥!!!”

山呼海嘯般的迴應,瞬間淹冇了宋江那無力的咆哮!武鬆、魯智深、楊誌、劉唐、三阮、史進……所有站在林沖身後的豪傑,齊聲怒吼,聲震屋瓦,那股磅礴的氣勢,彷彿要將這聚義廳的屋頂都掀翻!

大勢已去!

宋江看著那群心意已決、氣勢如虹的“叛徒”,聽著那震耳欲聾的“願隨哥哥”,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猛地用手捂住嘴,身體晃了幾晃,全靠花榮和戴宗在一旁死死扶住,纔沒有當場癱倒。他那張猙獰的臉,此刻隻剩下絕望的死灰和刻骨的怨毒。

吳用依舊閉目癱坐,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彷彿靈魂已經隨著那柄碎裂的羽扇一同逝去。

林沖不再看他們一眼,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梁山之上最後一絲汙濁之氣吐出。他猛地一揮手,如同利劍劈開迷霧,聲音斬釘截鐵,傳遍四方:

“好!”

“那我們——”

“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