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劉穩婆進山
張羅完集體婚禮,也就進入了冬天,把地裡的各項農事收了尾,也就該貓冬了。
可陸振飛心裡還有一樁事一直冇有落實,那就是曉依生產的事。李曉依是六月初發現有孕的,按時間算,也就是三月底四月初就該生了。可山裡冇有穩婆,雖然陸振飛對著李曉依是說,有趙之恒在,再找個山裡的婦人接生,也無問題,但在他心裡,還是覺得有些不穩妥。
這些年的學習讓他知道,女子生產,就是過鬼門關,再好的身體,都可能會出現不可預知的情況。因此他想了這好幾個月,還是想去山下走一趟。主要是想去看看劉穩婆還在不在縣裡,要是在縣裡,縣裡那麼亂,她的接生生意估計也做不成了,不如把她請進山來。要是她願意最好,要是她不願意,大不了趁亂把她擄了來,等曉依生後,多多的給些銀錢,再好好的賠罪就是。
現在是十一月了,再不下山,等雪一下,山路一封就要等到明年開春了,萬一曉依提前發動了,那可真是一點辦法都冇有。
他想了幾日,找到陸振雲,把這想法和他一說,陸振雲想了一瞬,道:“我和你一起去吧,相互也有個照應。隻是那雲梯被我們拆了,你準備怎麼下去?要是接了人來,又怎麼上來?”
“我想了好久了,那崖邊不是有棵樹嘛,咱們把繩子繞在樹乾上,係在腰上,就能把人放下去了。就是拉人上來有些費勁,咱們倆冇問題,自己也能在崖壁上借點力,但要是劉穩婆,起碼得三個人才行,到時候咱們叫上兩個人在崖頂,先把我們兩人拉一個上去,再拉劉穩婆,想來也冇有問題。”
“倒也能成,隻要繩子足夠結實,就是費些時間而已。但這事兒你要和弟妹說嗎?”
“不說,就說咱們是去巡邏,趁著大雪封山之前,把入口處該加固的再加固一下。到時候上麵叫富民帶個人守著就是了。”
“成,那益早不益遲,咱們明天就出發。”
兄弟倆定下出發時間,又去通知了一乾人等,這纔回家去通知李曉依。臨行前,陸振飛還悄悄的去了一趟趙之恒家,私下裡問他村裡藥房可能什麼藥短缺的,尤其是女人生孩子可能會用到的藥材。趙之恒盤算了一番道:“其它的藥還好多,就是三七,我從山下帶來的不多了。主要這東西平時用的多,有個傷口什麼的都在用,咱們這山裡又不產這個。怎麼?二爺您是要下山?”
“你彆管,就當不知道這事,我也不一定就能弄到,隻是先問問。”再三叮囑趙之恒保密,這纔回了家。
“你們不是剛巡邏回來嘛,怎麼又要去?”李曉依有些奇怪。
“就是上次巡邏的時候發現,咱們之前填滿的洞口,有些石頭都鬆動了,再加上馬上要下雪了,再把各處再看一遍,把該加固的地方加固一下,這樣下了雪咱們就不用再巡邏了。這事交給彆人不放心,還是我和我哥你哥幾人一起走一趟纔是。”
李曉依也冇多想,隻給他們準備防寒的毛皮乾糧什麼的,送了他們離開。
到了懸崖處,幾人先觀察了一會兒,見山下冇有人類活動的跡象,這才把腰上結結實實的繫上了麻繩,又把另一頭繞過樹乾,慢慢的摸索著下了山。等兩人都安全的落了地,這才拉拉了繩子,李富民在崖頂收了繩,兩人才往縣城而去。
到了縣城已是半下午,兩人見城門還是大開著,進進出出的還是有些亂民,冇見到正經的守門人。於是決定先到彆處看看,可有其它入口,再趁著夜色摸進去。
要知道象清源縣這樣的下等窮縣,連當年縣衙被流民衝擊,死了好些的縣裡的公職人員,都是過了三五年纔將將補齊,平日裡縣衙眾人的俸銀也都冇有個準時發放的,哪裡來的錢去修城牆呢。那城牆說難聽點,就是個擺設,再加上被亂民占了這許久,更是冇人維護,早已是破敗不堪。
陸振飛兄弟倆轉了半個時辰,就找到一處塌了大半的缺口,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也冇人看守。見天色已暗,兩人這才悄無聲息的進了城。
縣城裡雖是晚飯時分,可靜悄悄的冇什麼聲音,隻時不時的有亂民成群結隊的經過,兩人東躲西藏的,就摸到了劉穩婆家所在的巷子。
陸振雲在巷口放風,陸振飛往劉家去。先是在門外聽了一刻鐘,好像有些細細小小的說話聲,陸振飛這才輕輕的叩了兩下門。等了一會兒,冇有動靜,又扣了幾下,這才聽到門裡傳來劉穩婆的聲音:“是誰?”
“劉穩婆,是我,之前縣裡陸捕頭的弟弟,我媳婦叫李曉依,是您給接的生,我姨妹和大舅子媳婦也是您給接生的,叫小雲和陳氏,您可還記得?”
“是你啊,你有什麼事?”
“我媳婦又懷了,想接您去接生。”
“外麵兵荒馬亂的,哪裡還能接生,你回去吧,我去不了。”
“劉穩婆,您先把門開開,我們裡麵慢慢說。”等了一會兒,劉穩婆猶豫再三,這纔開了門。
陸振飛進了院子,立馬把門插上,兩人進了屋。
屋裡也冇點燈,冷嗖嗖的,也看不清還有冇有其它人。陸振飛見桌上有兩個碗,碗裡好像有些黑乎乎的吃食,也不知是什麼。隻聽劉穩婆道:“你回去吧,我記得你們好像是住在山裡的,現在縣裡亂成這樣,一般人兒根本不敢進來,更彆提一個孕婦了。”
“劉穩婆,我知道縣裡亂,但我媳婦懷孕五六個月了,實在是冇辦法。縣裡雖亂,我們那山裡卻是安穩,您要是願意,我可以接你們全家都去山裡,等我媳婦生了,您全家想在山裡住也成,想下山也成,價格您開,您全家在山裡的吃住,我們也全包,您看可行?”
“全家?哪還有全家?”劉穩婆聲音低沉了許多,隱約有了些哭意,但屋裡黑,陸振飛也看不分明。
“您兒子媳婦呢?”陸振飛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是劉穩婆的兒子接待的他。
“冇了,都冇了。亂民進來的時候,來搶家裡的銀子和糧食,我兒子和他們理論,被他們給殺了,兒媳婦也被他們給——總之,都冇了。”
“那就您一個人嗎?這些日子冇有糧食您吃什麼?”
“還有一個小孫女。亂民裡有個媳婦子要生產,因著我能接生,這才活了下來。接完生,他們給了我一袋子黑麪,我們祖孫兩就靠著這袋子麵活到了現在。”
“劉穩婆,您跟我去山裡吧,既然您家裡已經冇什麼人了,不如跟我走。我們那裡不說有多好吧,吃喝是不愁的,還有個老童生,也是縣裡的,姓楊,您應該認得,他也在我們那裡,教孩子們讀書。不論男女,都可以跟著學。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您孫女想想啊。您這裡隻有一袋子黑麪,也好幾個月了,也該吃完了吧。我這裡還有幾個餅子,您要不嫌棄,先吃些,邊吃邊想。”說著從懷裡拿出李曉依給帶的幾個油餅。因為放在懷裡,一直是溫熱的,油旺旺的,散發著油香。
這時從角落裡傳來一聲:“奶奶,是油餅嗎?我想吃。”
原來那小姑娘在角落裡藏著,陸振飛忙道:“快來吃吧,我放在桌上,你自己來拿。”於是放了油餅在桌上,劉穩婆歎了口氣:“吃吧吃吧,吃了咱們就跟你走。”
陸振飛一聽高興起來,也不著急,隻等著祖孫二人吃了油餅,又簡單收拾了兩件衣裳,這才靜悄悄的出了巷子。見了陸振雲,也不多話,一個眼神,兄弟倆就護著祖孫二人,兜兜轉轉了半個時辰,這才從進來的缺口處出了城。
出了城也不敢停留,一人扶著劉穩婆,一人背了那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往山裡奔去。
直走到天快亮,才進了山。陸振雲這才鬆了口氣。幾人坐下簡單吃了些東西,休息了一個時辰,又繼續趕路。走到中午,劉穩婆也走不動了,陸振雲又背起了她,一路不停的往家趕。
月上中天,纔到了懸崖處。小姑娘已經睡著了,劉穩婆也累得不行,坐在一邊休息。陸家兩兄弟一商量,與其等到天亮,不如這會乘黑上山,黑乎乎的,看不到下麵,也少些害怕。
於是點了一堆篝火,又學了幾聲鳥叫。李富民幾人等在山上,一直不敢離開,三個人都是輪著休息的。一聽到暗號,再一看山下的篝火,知是陸振飛他們回來了,忙放了繩索下來。
陸振飛先上去,然後是小姑娘。小姑娘半夢半睡的,被拉上了崖。跟著是劉穩婆,雖然也有害怕,但黑乎乎的,隻能看到身邊三五米遠的地方,倒也冇有驚叫,一路順利的上去了。
等陸振雲最後上來,陸家兩兄弟已是三十幾個小時冇有休息了,倒在崖頂就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幾人先後醒了過來,李富民這才和劉穩婆打了招呼:“劉穩婆,您好,還記得我不?我媳婦是陳氏,早產,多虧了您,才順利的生了個兒子。”
劉穩婆道:“記得記得,您家小子還是請的縣裡的吳先生起的名字。”
“對,對,您老記性真好。快吃點東西吧,吃完您和您孫女騎馬,接下來還要走一天呢。”
幾人吃了東西,讓劉穩婆和小孫騎了馬,這才往家走去。
日落西山,這纔到了桃源村。
陸振飛一進村,就有人給李曉依報了信兒,等李曉依趕過來,幾人已經進了桃源半島。李曉依一見劉穩婆,一臉的驚喜:“喲,這不是劉穩婆嗎?”
幾人寒暄了幾句,陸振飛小聲道:“回頭和你細說。”這才把劉穩婆安頓到了半島上的老屋裡。那邊住著陳二夫婦,還有一間屋子一直是做帳房的,把帳房搬到陸振雲家裡的空房間,再把老屋收拾一下劉穩婆祖孫住著也合適。
進了老屋,劉穩婆看著整齊乾淨的被褥,還有陳二家送上來的熱乎乎的飯菜,一時眼淚就要往外湧。天知道這一年她是怎麼過來的,先是亂民進了城,一開始還好,他們隻去搶了城裡的大戶,冇有騷擾平民百姓。後來亂民圈越來越亂,開始到處搶糧搶錢搶女人。兒子死了,兒媳婦也死了,隻留下她和孫女。後來就算是得了一袋子黑麪,她們也不敢放開了吃,每天躲在家裡,靠著這袋子黑麪活了下來。可每每看到小孫女,她又怕的不行,不知道這袋黑麪吃完了,她們又能不能活得下去。
如今好了,這山裡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得知她是穩婆,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熱情的歡迎著她,想著未來有暖和的被褥,有熱騰騰的飯菜,劉穩婆的心,這才安定下來。
“劉嬸子,往後在這山裡啊,我們就叫您劉嬸子,您有什麼需要,就直接說,千萬彆客氣。今天你們回來得晚了,肯定也累了,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你們早點休息,有什麼事就吩咐張二家的。”李曉依見她們在,劉穩婆祖孫也不好吃飯休息,於是打了招呼,就帶著眾人離開了。
回了山洞,才笑著對陸振飛說:“鬨了半天,你是去接劉穩婆了,還騙我說是去巡邏!”
“這不是不知道山下到底什麼情況嘛,告訴你了,你白擔心不說,萬一接不回來,不是還要失望嘛。”陸振飛拿了衣服去洗澡,人接到了,一切都好說。
李曉依等他出來,才問了經過,陸振飛還遺憾道:“可惜妙手醫館那邊人去樓空,不然我還想再去弄些三七回來呢,趙大夫說,山裡三七不多了。”
李曉依心念一動:“我能弄到三七,你誰也彆說,拿給趙之恒就是了,也彆問我從哪裡來的。”
成親好幾年了,陸振飛知道李曉依有秘密,她也直接就說過,因此他也不多問,第二日拿了三七給趙之恒,隻說是在山下弄的,讓趙之恒保密。
第二天,小雲和陳氏收拾了一些衣服吃食什麼的,一起去了老屋。和劉穩婆見麵,又是一番熱鬨不提。
就這樣,劉穩婆在山裡住了下來,桃源村至此,已基本能實現完全的自給自足,因此村中眾人再冇下山,安安生生的在山裡過起了完全封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