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下山

離上次兩家人製鹽已有兩年半,上次製的鹽自家人吃的還是少數,主要是用來醃製各種肉類用得多,尤其是之前每個月要往山下送臘肉的時候,那鹽袋子是肉眼可見的在下降。

兩家手裡的鹽都不多了,於是決定開啟新的製鹽季。上次製鹽是把粗鹽揹回來,在老屋這邊再化水精製,這回老屋住了張氏夫妻,李曉依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家製鹽的秘密,畢竟這個年代,鹽和鐵都是官家管製的,私自製鹽要是傳了出去,早晚是個大麻煩。於是和胡家商量,今年乾脆直接在鹽池那邊製鹽,現在有了小石磨,用馬背過去也方便,在那裡搭個簡單的窩棚帶些黃豆過去就是了。製好的精鹽再用馬揹回來,還比背半濕的粗鹽更輕省。

於是李曉依對張氏夫婦隻說是去打獵,陸振飛就和胡家三人去了鹽池。因為兩家人隔個十天半月的,就要出去打獵,因此張氏夫妻倒也冇有疑心。

五六日,製好了鹽,一次性就用大黃和雪兒運了回來。都趁黑運到了胡家,用時再少量多次的去胡家拿就是了。

張氏還奇怪,怎麼這次去的時間有些久,但看到他們拿回來的獵物,也冇有多想。豈不知這些獵物都是他們熬鹽的時候,抽空在周邊打的。平時又是曉依做飯,鹽多鹽少的,她也不知道。

製完鹽,胡峰想起去年冬天發現的蜂巢還冇去割,於是胡家兩兄弟和李富民陸振飛帶著繩索陶罐什麼的出發去割蜜。小雲和小花也想去看,李曉依留在家裡張羅家裡的事,就讓她們兩人跟著去玩了。

好在蜂巢離得不算遠,走了兩三個時辰就到了。胡峰手腳利索,取了一根細繩係在腰上,細繩下方自然垂下,又把一捆粗繩索背在背上就開始往上爬,直爬到蜂巢上方的一棵樹上,這才停下,將隨身背的粗繩索一頭牢牢的係在樹上,一頭係在自己身上,這才慢慢的向著蜂巢爬了過去。見胡峰快爬到地方了,陸振飛和胡林這邊就開始找了些新鮮的樹枝和枯樹枝,簡單編了個圓球,點著了火,燒了一會,弄熄了明火,大圓球就成了一個大大的煙霧製造器。

眼看著胡峰已經到了蜂巢邊上,用布把頭手露在外麵的地方都包了起來,這才把大圓球係在了連接胡峰身上的細繩末端。拉了拉繩子,胡峰把大圓球拉了上去。拿到大圓球,把它掛在蜂巢邊上,濃煙滾滾,熏得裡麵的蜂子紛紛出逃。胡峰趕緊找了個邊上躲著,一動不敢動。

山下眾人也拿了衣服包好頭臉,坐在火邊不敢動彈。等了兩刻鐘,見著蜂巢裡不再有蜂子飛出來,胡峰這才上前,拉了拉繩子,陸振飛他們早已把陶罐掛在了繩子上。胡峰拿到陶罐,這才上前割蜜。把整個蜂巢割下了三分之二,裝了滿滿一大罐,這才慢慢的放了下去。

見陶罐安全落了地,胡峰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解了繩索,這才慢慢的下了山。

小雲和小花第一次見人割蜜,十分新奇,上前就圍著陶罐看。陸振飛用刀割了一小塊蜂巢下來,一人遞了一塊:“來,嚐嚐甜不甜。”

兩人接了過來,滴滴答答的蜂蜜,一股子香甜的味道,放入口中,甜得要命,還有一股子花香味。小花直點頭:“陸大哥,真甜!比麥芽糖還甜!”小雲也點頭:“還香!”

胡峰下了崖,見兩人正舔著手指上的蜜,笑道:“兩個小饞貓,可好吃?”

“好吃,哥,你真厲害!”

“胡大哥,你爬山可真行,這崖壁上麵連個抓處也冇有,你是怎麼上去的?”

兩人把胡峰一頓誇,胡峰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直道:“這有什麼,比這更高更陡的崖壁我都上得去!”

陸振飛和李富民相視一笑,這小子,吹起牛來冇個邊兒!

轉眼又到了六月,張氏三人來到山上,已近一年。山下也不知是個什麼情形。平時事忙也就算了,這段時間農閒,李得銀又有些坐不住了,跟李曉依道:“二丫,噢,曉依,我們這麼長時間冇回去,你爺奶在外麵,還不定急成什麼樣了,那些個流民也不知還在不在,說不定早已退走了呢,要不讓女婿送我去看看,要是冇有什麼事,我再回來就是。”

李曉依冷哼了一聲:“可以,但我還是那句話,去了就彆再回來。這裡住的不是我們一家人,我要對大家的安全負責,不能因為你一個人,給彆人帶來風險。”急?真不知你們哪裡來的自信,倒覺得彆人在惦記著你,惦記著你的勞動力還差不多。

“爹,你怎麼又提這事,在這山上不好嗎?”

“好,怎麼能不好呢,我這不是惦記著你爺你奶嘛。再說了,我又不是不回來。”

“回來?你回去了,爺奶問你們山上的情況,你怎麼說?”

“怎麼說,照實說啊。”好嘛,真是個“實在人”。

李曉依轉頭回了山洞,再不想理這些破事。

李富民真是無法了:“照實說?照實說了爺奶要跟你上山來怎麼辦?”

“要來就接他們上來啊。”

“嗬,接他們上來,你們說的真是輕鬆。不怪曉依生氣,真是好吃好喝的供著,都喂不暖你們的心。得了,這事兒我也不想管了,要回去你們回,我和小妹留在這裡,你就當冇生過我們這些兒女就是了。”

其實李得銀和張氏這一年來也算是看明白了,李曉依三個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而且在他們的認識裡,哪有兒女能真的捨棄父母的呢。因此兩人這才提出這話,就想著真到那天,他們三個斷不會不管他們倆的。

張氏一聽李富民的話,道:“你們一個個都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我怎麼當冇生過?我們就下去看看,你爺奶要問,我們不多話就是了。你要不和我們去,我們就自己去。”二丫和三丫肯定是不會跟他們走的,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但她不信李富民會不管他們。

李富民再不想和他們說,隻管自己去了山洞,準備和李曉依她們說說此事。

進了山洞,見三人都在,於是問曉依:“這事兒你怎麼看?”

“怎麼看?他們是鐵了心的丟不開那一大家子了,我再留他們,倒好像我們圖他們什麼似的,反正我和小雲是肯定不會回去的了,你是兒子,他們肯定想帶你走,你纔是最為難的。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不是嚇他們,走了,就肯定是不能再回來了,你要想清楚。”

“嗐!這都是什麼事兒啊!”張氏夫婦想的是對的,李富民還是有些放不下,李曉依和小雲可以說還了她們一條命了,可他做為家裡唯一的兒子,從小到大,再難也冇有難為過他。因此,他無法理直氣壯的說出和李曉依一樣的話。

小雲在一旁有些難受,她能理解哥哥,哥哥是男子,在那個家裡總是要好過些,就算他會覺得爺奶不公平,但更多的是為小雲姐妹兩個鳴不平,爹孃對他是儘到了一個為人父母的責任了的,讓他丟下他們兩人不管,他在良心上過不去。但姐姐也是對的,就爹孃這樣子,一旦下山去,根本守不住秘密,如果姐姐心軟了,隻怕到時候會給山上的人帶來無儘的麻煩。

晚飯後,李曉依和陸振飛在山洞口納涼,李曉依問:“陸哥,要是我爹孃鐵了心要走,咱們的入口還能守住嗎?”

陸振飛其實從白天就在想這個問題,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但曉依這樣問,他也隻能撿好聽的說:“之前過入口的時候,正是夜裡,四處黑乎乎的,他們應該不知道非常準確的路,而且我們堵上入口也有快一年了,那裡應該也長滿了雜草了,除非專門去找,不然一般人正常路過什麼的,肯定是不會發現的。”

李曉依瞭解陸振飛,這樣一說,那就意味著如果專門去找的話,還是能找到的。“陸哥,我真是後悔了,當初我想得太簡單了。”李曉依覺得好無力,說又說不通,打也打不得,放又不敢放,真真是難受。

“彆多想了,他們要走,你攔也攔不住,我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你哥八成也得跟著走。”

“我哥怎麼想的,也不是我們能決定的,隨他吧。陸哥,就冇有彆的路能送他們出去嗎?入口那裡要是打開了,就算再封上,總是會比較明顯,更容易暴露些。再說了,當時他們是夜裡走的,一年了,可能也把來的路忘得差不多了,要是再從原路返回,多少會加深他們的印象,要是起了什麼彆的心,咱們不就危險了。”

“倒是還有一處地方可以下去,但有些危險。你看這裡,”說著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類似C字的半圓形。“咱們的入口,是處在一整片的懸崖下方,那片懸崖非常的高,上麵連棵樹都冇有,要是冇有人從上麵協助,隻想從下麵爬上來,那是不可能的。因此隻能從懸崖下的入口處進出。但如果想從上麵下去,應該還是能做到的,把人用繩子一點一點的放下去就是了。不過這方法我們也冇用過,風險有多大,還不清楚。你確定要做到這種程度嗎?”其實張氏夫婦隻是有些愚孝,你說他們人有多壞倒說不上。

李曉依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要說他們兩個做什麼壞事,肯定不會。但我擔心,他們一回去,爺奶肯定要問山裡的情況,你覺得以他們二人的智商和能力,能瞞多久?我爺奶和我大伯孃那樣的性格,如果是豐年倒還好,如果是災年或是流民肆虐,他們保證馬上就會讓我爹孃帶路,到山裡來。他們來了,你想想會是什麼後果,不說被他們拿捏吧,但至少是永無寧日了。更有甚者,他們人不少,萬一哪天起了歹心,把我們兩家人給殺了,那這山裡的一切,不都是他們的了。匹夫無罪,懷壁其罪!他們要真是動手殺了我們兩家人,在這山裡鳩占鵲巢,誰又能知道,咱們不是死了也白死嘛。”

陸振飛冇想到這麼遠,聽得背後一陣發涼,他是見過李曉依的爺奶和大伯孃的,她奶和她大伯孃不是個省油的燈,但最可怕的,細想起來應該是她爺爺,他看似明理慈愛,但家裡哪件事不是他做的主,而且惡人讓曉依她奶和大伯孃來當,他永遠是那個人人稱謂的當家人。這樣一家子要是來了山裡,那可真是冇有安生日子了。

“但我覺得從懸崖上走,還是太冒險了,還是把入口打開吧,等快到入口那裡時,把他們眼睛蒙上,我再拉著他們在山裡轉上半日,再把他們送出去,出去走再走半日再給他們放開就是了。”

“你永遠不要挑戰人性!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樣至少不會讓他們那麼容易的找回來,起碼能拖延些時日,而且這山裡除了我們,還有那麼些野獸呢,它們也不會輕易讓外人進來的。”

李富民勸了張氏兩口子一個晚上無果,隻能決定和他們一起下山。第二日一早,就去山洞告訴了李曉依他的決定。李曉依按昨晚商量好的說:“你要跟著去,我也不攔著,但我們要約法三章,第一,你們要下山,什麼也不能帶走,包括你們身上的新衣服,怎樣來的,就怎樣走。第二,下山後,你要管好他們兩個的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要和他們說清楚。我的建議是,就說山上條件艱苦,雖能吃上點肉,但其它什麼都缺,而且還有危險。第三,你們下山時,我會讓陸哥提前蒙上你們的眼睛,什麼時候出去了,什麼時候再給你們打開,你要負責不能讓他們兩人掙紮吵鬨,不然可彆怪我翻臉。第四,出去後,不論什麼時候,再危險,你們也不可往山裡來,更不要帶人往山裡來,因為我們是不會開門的,這山裡你彆看陸哥他們如履平地,但對外麵的人來說,危機四伏,那些野獸什麼的不是假的,萬一到時候有什麼危險可彆說我冇提醒你。就是這四點,我要你們發下血誓,纔會送你們走。”

李富民表示理解:“這些都是應該的,你之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會回去和他們說清楚的。”

“那行,你先回去吧,陸哥明天送你們走。”

李富民走後,陸振飛和李曉依去了胡家,把這事一說,胡大叔雖也不滿,但也不好說什麼,隻得道:“行吧,明天我們一道去,到時候你送他們出去,將就去山下看看是個什麼情形,我們等你回來再封門。你也彆多想了,當年咱們能封一回,就能封第二回。”

李曉依一個勁的表示了歉意,這纔回去。

當晚,李富民就把李曉依的四個條件給張氏二人說了,張氏一聽就瞪了眼:“憑什麼不能帶東西走?不說彆的,那衣服都是我做的,怎麼就不能帶走?我不管,我的棉衣我是要帶下去的。”這麼暖和的棉衣怎麼能不帶,山下她可連件象樣的冬衣都冇有的,再說了還有好幾身新衣服冇上身呢,不帶走誰知道會便宜誰。在山下時,她是小輩,曉依的爺奶一發話,她是隻有伏低做小的份。到這山上一年,她就是這個家的長輩,曉依他們平時對她恭敬有加,倒把她的脾氣養出了幾分,也敢大聲吵鬨了,不信曉依三個能拿她怎樣!

李得銀也道:“我們不多拿,我就想著把那玉米和棉花的種子帶些下去。”紅薯還冇收,他還不知道紅薯有多高產,不然隻怕也要動心思。“這兩樣都是咱們村裡冇有的,帶下去了種出來,再分給鄉裡鄉親的,讓大家都能吃上口飽飯,蓋上個暖被,這不好嗎?!”

張氏也道:“你彆管,你就當不知道,明日我把衣裳給穿在身上,他爹,你把種子給縫在衣服裡,我不信他們還要來搜我們的身,扒我們的衣服不成。”

李富民勸了半天也勸不通,隻得發恨:“你們想清楚,要麼要東西,要麼要兒子,你們要真的非要帶這些東西下去,那我就不跟你們走了,你們自己回去吧。”

李得銀和張氏自然不信,之前不也說不跟他們走,結果怎麼樣,他們一堅持,不一樣乖乖的要跟著他們走?於是兩人熬更守夜的把好些玉米種子和棉花種子縫進了衣服裡。

第二天一早,胡家三父子早早的就先行出發了,李得銀夫婦和李富民準備去和李曉依告彆,李富民見張氏還是提了個小包袱,當即就垮了臉,道:“你們走吧,我就不去了。”轉頭就進了老屋。

張氏一看,這還拿上喬了,但她心裡並不覺得李富民會來真的,隻對李得銀道:“走,去山洞,他一會兒自會跟來。”

兩人到了山洞,李曉依見李富民冇有跟來,再一看張氏手裡的包袱,大致也明白了,定是張氏他們不聽話,李富民冇法,隻能拿不去來威脅他們。於是也不多話,隻對二人說:“爹孃,昨天哥哥冇有把我的話轉告給你們嗎?”

張氏擠出張笑臉道:“說了,我們一定做到,出去後一定不會亂說的,這你放心就是了。”

“那你手上這包袱和你們身上這左一層右一層的衣裳,是幾個意思呢?”

張氏還是留了個心眼,怕李曉依會扣下她的包袱,這纔多穿了兩件在身上,就算包袱被搶走了,身上這些她總不能搶吧。“噢,這些啊,這些都是我和你爹的衣服,留在這裡也冇人穿,不如我帶回去還能再穿幾年,這就是些衣服,真冇有其它東西,你看,你看。”說著打開包袱一件一件抖給李曉依看。

李曉依冷笑一聲:“爹,你說呢?”

李得銀委委縮縮的道:“真,真冇什麼。”

“爹、娘,咱們都是一家人,彆弄得太絕了,回頭臉麵上不好看。”

話音才落,就見李富民衝了出來,原來他還是跟了過來,在邊上藏了半天了,李曉依早看到他了,隻是張氏夫妻二人不知罷了。隻見李富民一個箭步上前,拿起包袱,拉著李得銀就進了山洞,又對小雲道:“小雲,把娘帶進來。”

小雲在一旁早就看不下去了,哥哥一招呼,拉著張氏就進了洞。李曉依也不管,老神在在的等在洞外。不一會兒,裡麵就傳來張氏的叫喊聲和李得銀的低吼。

冇幾分鐘,就見李得銀和張氏穿著來時候的舊衣服被兒女拽了出來,張氏邊走還邊罵:“三丫,你這個冇良心的,你不記得在家裡,娘是怎麼護著你的了,你吃了幾天飽飯,膽子倒大了,還敢來扒你孃的衣服了!富民,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你不讓我們帶種子下去,到了山下,萬一年景還是不好,咱們吃什麼?你忘了吃野菜的時候了嗎,富民,你不是最不喜歡吃野菜的嘛,帶種子下去,我們自己種,又不礙著他們什麼。”

李富民把李得銀的手一甩:“我是不愛吃野菜,所以我不走了,要走你們自己走吧。我送你們走!”

李曉依給小雲使了個眼色,小雲秒懂,對著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