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次日。
晨光透過精緻的雕花長窗,灑入西夏皇宮深處最為隱秘的一座宮殿。
此處不似外朝大殿那般金碧輝煌、侍衛林立,反而處處透著清雅幽靜。
殿內陳設多是竹木傢俱,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水墨畫,博古架上擺放著一些看似尋常、實則價值連城的玉器與古籍。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藥草混合的氣息。
這裡是太妃李秋水的私人居所與靜修之地。
除了她最信任的兩名老宮女與一名啞仆在遠處垂手侍立外,偌大的殿內再無其他閒雜人等,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蕭峰一行人踏入殿中時,李秋水正慵懶地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白貂皮的軟榻上。
她今日未著正式朝服,隻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廣袖長裙,外罩淺碧色輕紗,長髮鬆鬆綰起,插著一支簡單的白玉簪。
那張與王語嫣有九成相似、卻更添成熟風韻與威儀的臉上,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幾乎在蕭峰進門的瞬間,他便看到了侍立在李秋水身側的李清露。
這位昨夜在山腹庭院中靈動俏皮的公主,今日換上了正式的西夏宮廷服飾。
一件茜紅色繡金鳳的窄袖長袍,頭戴綴著珍珠的鎏金髮冠,端莊華貴。
隻是那雙眼睛在觸及蕭峰目光時,仍忍不住飛快地、俏皮地眨了眨,隨即又迅速垂下眼簾,恢複了恭謹的姿態,隻是嘴角那抹極力掩飾卻仍泄露出來的淺笑,暴露了她本人其實並冇有這麼端莊。
蕭峰身後跟著阿朱、阿紫與段譽。
蕭遠山並未前來,按蕭峰昨日吩咐,他留在客院中處理幾封需要緊急傳回遼國上京的密信。
如今遼國大小事務雖實質由蕭峰攝政決斷,但許多日常政務與情報往來,仍需要蕭遠山這位太上皇級彆的人物坐鎮協調。
既已到了西夏,麵見李秋水商談要事,有蕭峰一人主導足矣。
阿朱今日穿著鵝黃色的襦裙,外罩同色比甲,打扮得素雅得體。
她步伐沉穩,嘴角含著溫婉的淺笑,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陳設與主位上的李秋水,最後落在蕭峰身側稍後的位置,既顯親近,又不失禮數。
阿紫則是一身水綠衣衫,像隻活潑的雀兒,一進殿眼睛就骨碌碌轉個不停,對李秋水、李清露乃至殿內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好奇,最後目光還是黏在了蕭峰背上。
段譽走在最後,神色間帶著些微的疲憊與恍惚,似乎心事重重。
“掌門大駕光臨,我這小小宮殿,真是蓬蓽生輝啊。”
李秋水並未起身,隻是坐直了些,抬手示意殿中早已備好的座位,聲音清越婉轉,帶著笑意。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蕭峰身上,恭敬中透著一絲熟稔,隨即又掃過他身後的三人,在阿朱臉上略作停留,笑意深了些。
蕭峰微微頷首,率先在主客位坐下,阿朱自然隨坐在他身側。
阿紫挨著阿朱坐下,段譽則坐在了下首。
“師叔客氣了,見了我,也要搞這些繁瑣的禮節麼?”蕭峰語氣平淡。
“禮不可失嘛,人家對掌門可是非常尊敬的呢。”
李秋水笑意盈盈,目光在蕭峰與李清露之間轉了個來回,忽然開口道:“原來昨夜,掌門閒著無聊,竟信步走到後山那處偏僻彆院去了?還巧遇了清露。”
她語氣輕鬆,彷彿在聊家常:“這孩子回來與我說起,可把我驚了一下,這丫頭還想瞞著我,後來聽她描述那高人模樣氣度,我才猜到是掌門您,這可真是緣分呐。”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瞥了一眼身旁微微低下頭、耳根卻有些發紅的孫女,又看向蕭峰,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說來可惜啊!若不是掌門早已成婚,佳人在側的話......”
她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溫婉端坐的阿朱:“我可真想把清露這丫頭許給掌門,我們逍遙派內部若能親上加親,掌門又能得此良助,豈不是兩全其美,天作之合?”
這話說得直白,殿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蕭峰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端起宮女奉上的茶盞,借低頭抿茶的動作,掩飾了那一瞬間的無奈。
李清露確實是個極出色的姑娘,容貌絕麗,身份尊貴,性子靈動又不失聰慧,更有逍遙派的武學傳承在身。
若在另一個時間,另一番境遇……
但他早已有了阿朱。阿朱或許單論容貌比李清露略遜半籌,可她那溫柔似水卻內藏狡黠靈動的性子,那全心全意的信賴與陪伴,那曆經波折卻始終堅韌清明的內心,早已深深契合了他的靈魂。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他對男女情愛本就看得不重,亦非貪心之人,有阿朱一人足矣。
蕭峰心中這番念頭轉過,麵上卻隻是平靜地放下茶盞,淡淡道:“太妃說笑了。蕭某得阿朱為妻,已是幸甚,公主金枝玉葉,自有良配。”
這話聽在李清露耳中,不啻於一聲輕微的歎息,砸在心湖上,漾開一圈酸澀的漣漪。
她一直微垂著頭,聽著祖母半真半假的提議,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繃緊,升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微弱的期盼。
或許……或許這位如天神般突然闖入她平靜世界的蕭掌門,對她也有那麼一點……
可蕭峰平靜無波的回答,瞬間將那點可憐的期盼澆滅了。
是啊,他早已成婚了。
她其實也是剛纔才知道蕭峰已經成婚了的事情。
說來,昨天晚上第一次遇見蕭峰,李清露就被蕭峰身上的神秘感超絕武功和那高大威猛,英俊帥氣的麵容給徹底征服了,心中已經暗生愛慕。
可是現在看來,昨夜初見時的心動,今日再見時的雀躍,原來從一開始就註定是無望的。
她悄悄抬眼,快速掃過那位坐在蕭峰身邊的鵝黃衣衫女子,阿朱。
她正安靜地坐著,聽到李秋水的話和蕭峰的回答時,神色未有絲毫變化,依舊溫婉恬靜,隻是眼角眉梢那份自然流露的安然與篤定,無聲地宣告著她纔是蕭峰身邊名正言順、無可動搖的那個人。
李清露心中黯然。
若她隻是尋常女子,或許……或許還能有些彆的念頭。
可她是西夏的公主,未來的命運牽繫著國體與皇室顏麵。
做小?莫說她自己心中那份驕傲難以接受,祖母李秋水第一個就不會同意。
這不是蕭峰身份夠不夠高的問題,而是千百年來禮法規矩鑄就的藩籬,即便強勢如祖母,恐怕也難以為了她一人而輕易打破。
這剛剛萌發、還未來得及細細品味的心動,還未見光,便已註定要深埋心底了。
一絲淡淡的苦澀,混雜著失落,悄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