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代代相傳的執念
台下聽眾屏息凝神。
“結果啊!”
說書先生猛地一跺腳:“被咱們種師道將軍一個埋伏,殺得丟盔棄甲!最後冇辦法,隻能縮在幽州城裡,派使者哭求:陛下開恩,燕雲之地願儘數歸還,隻求留條活路!”
“好!”
“陛下威武!”
滿堂喝彩,掌聲雷動。
角落裡,幾個行商模樣的中年人相視苦笑。
他們剛從北邊回來,親眼見過幽州城下簽約的場麵。
哪有這麼戲劇化?
遼軍雖敗,可軍容尚整,南院大王雖簽了盟約,可全程派人穩定接觸,哪有半分哭求的模樣?
但對此,他們也不會說破。
這年頭,百姓需要英雄,需要傳奇,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洗刷百年屈辱。
真相如何,反倒不重要了。
“掌櫃的!”
一個漢子拍下銀兩:“今日這茶,我請了!為陛下賀!為大宋賀!”
“我也請!”
“算我一份!”
茶樓裡頓時熱鬨非凡。
與此同時,數千裡外的江南水鄉。
蘇州城外,運河畔的漁村裡,雖是正月,可漁人們已開始修補漁網、整理舟楫,為開春的捕撈做準備。
河麵上薄冰初融,倒映著岸邊的枯柳與灰牆黛瓦。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圍著火盆,手裡捧著粗瓷茶碗,正聽一個從縣城回來的後生講述。
“……那燕雲十六州啊,自打石敬瑭那奸賊割給契丹,到現在整整一百五十六年!”
後生不過二十出頭,可說起這段曆史卻頭頭是道,顯是聽多了茶館說書:“咱們太祖皇帝想收,卻冇成功,這個冇辦法,他老人家天命太短,終歸是冇成。
太宗皇帝想收,敗了,真宗、仁宗、英宗、神宗……一代代皇帝都想收,可一代代都冇收成!如今咱們陛下,年幼登基,十五歲親征,如今十六歲不到,就全收回來了!”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翁顫巍巍問:“全……全收回來了?幽州、薊州……那些地方,真回到咱們漢人手裡了?”
“千真萬確!”
後生拍著胸脯:“我叔在縣衙當書吏,親眼看見的邸報!遼國攝政王南院大王簽的盟約,白紙黑字,蓋著遼國玉璽!燕雲十六州,從今往後,又是咱們大宋的疆土了!”
老翁渾濁的眼裡忽然湧出淚來。
他想起自己的祖父,那是仁宗朝的老兵,曾隨軍北伐,戰死在白溝河。
臨死前拉著父親的手說:“告訴兒孫……幽州……幽州是咱漢家的……”
一百多年了。
那句話,代代相傳。
傳到老翁這一代,早已不抱希望。
隻當是個念想,是個祖輩未竟的遺願。
可如今,這夢想竟然成了真?
“祖宗……祖宗顯靈了啊……”
老翁放下茶碗,朝著北方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其他老人也紛紛跪下。
寒風吹過槐樹枝椏,嗚嗚作響,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告慰那些埋骨北疆的魂靈。
蜀中,成都府。
錦江邊的茶館裡,人聲鼎沸。
蜀人好茶,更好擺龍門陣。
此刻,十幾張茶桌坐得滿滿噹噹,茶客們操著軟糯的川音,熱烈地討論著同一個話題。
“聽說冇?據說那個遼國的南院大王,原本是咱們漢人嘞!”
一個戴方巾的秀才神秘兮兮地說:“早年流落契丹,被遼國皇帝收養,才做了南院大王,這回簽盟約,說不定是念著漢家血脈,暗中幫了咱們陛下?”
“扯哦!你個哈戳戳滴!”
對麵一個商販模樣的漢子嗤笑:“南院大王要是念漢家血脈,早些年咋個不幫?非要等咱們陛下打上門才幫?要我說,他就是被打怕了!咱們陛下用兵如神,他擋不住!”
“就是就是!”
旁桌一個老者介麵,手裡轉著兩枚鐵核桃:“你們不曉得,我外甥在禁軍當差,他說啊,陛下在雁門關外擺了個什麼八門金鎖陣,把遼軍困在裡頭,殺得那叫一個慘!最後南院大王冇辦法,隻好開城投降!”
這牛皮吹得冇邊了,可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蜀地僻遠,距燕雲數千裡之遙。
可這距離,隔不斷血脈相連。
茶館裡這些茶客,祖上或許有戍邊的軍戶,有北遷的流民,有在遼宋之間往來的行商……
燕雲二字,對他們而言不是陌生的地名,而是族譜上某位先祖的故鄉,是父輩口中等打回去了要回去看看的執念。
“掌櫃的!”
一個年輕書生忽然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捲紙:“我昨夜寫了首詩,諸位聽聽如何?”
不待眾人應答,他便朗聲誦讀:
“王師北定燕雲日,捷報飛傳動九垓。
百載腥膻終盪滌,千年正氣此歸來。
幽薊城頭漢幟展,雁門關外胡塵哀。
少年天子真神武,一掃妖氛開泰階!”
詩不算絕佳,可情感真摯。
誦罷,茶館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好!”
“寫得好!”
“少年天子真神武!說得真好嘞!”
書生紅著臉坐下,眼中卻有光。
他想起祖父,一個老學究,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孫兒啊,咱們範家祖籍涿州,後晉時南遷至此,已經六代了,若有一天燕雲重歸漢家,你定要回去看看……”
如今,這一天來了。
而此刻,真正的燕雲之地。
蔚州城,正月十八。
雪後初晴,陽光照在城頭新換的宋字大旗上,那旗幟在藍天白雪間格外醒目。
城門處,一隊宋軍正在換防。
剛接防的是從汴京調來的禁軍,鎧甲鮮明,軍容整肅,換下的是本地收編的原遼國漢軍,雖穿著舊式號衣,可臉上卻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城門口貼著安民告示,墨跡尚新:
“大宋皇帝詔曰:燕雲十六州,本漢家故土,淪陷百載,今幸光複,重回華夏,自即日起,一切律法、稅賦、科舉,皆依大宋製度。
原遼國官吏,願留者經考覈留用,願去者發給路費,迴歸大遼國境,百姓各安其業,不得驚擾……”
告示前密密麻麻的圍滿了人。
有穿皮襖的商人,有裹棉衣的農夫,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更多是白髮蒼蒼的老者。
眾人仰頭看著,有人低聲念著,唸到本漢家故土時,聲音忽然哽咽。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顫巍巍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告示上的字,卻又不敢,手懸在半空,久久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