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博弈
蕭峰看著高太後震驚的表情,知道時機已到。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如同在講述彆人的故事:
“此事倒是說來話長了,三十年前,雁門關外……”
他從雁門關慘案開始講起,父親蕭遠山如何被慕容博設計,母親如何慘死,自己如何被玄慈等人帶走,如何被喬三槐夫婦收養,取名喬峰。
如何入少林學藝,如何拜入丐幫,如何憑著軍功和義氣一步步登上幫主之位。
講到杏子林事變,身世曝光,眾叛親離時,蕭峰的語氣依然平靜,但高太後卻從中聽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蒼涼。
“所以。”
蕭峰最後總結道:“我既是契丹人蕭峰,也是在大宋長大的喬峰,我吃過少室山下的農家飯,喝過汴京城裡的井水,學過少林寺的佛經,行過丐幫的俠義。
太後說我是異族,從血統上,我確實是,但從文化上,從認同上,我與任何一個在汴京長大的漢人,又有何區彆?”
高太後徹底沉默了。
她看著蕭峰,看著這張既有契丹人深邃輪廓、豪邁之中又有幾分漢人儒雅氣質的臉,心中翻江倒海。
如果蕭峰說的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在漢地長大,受漢文化熏陶……
如果他真的認同自己華夏的身份……
那這一切,就完全不一樣了。
她原本準備以死相搏,是為了不讓華夏文明斷絕,不讓大宋江山落入異族之手。
可如果蕭峰要建立的,依然是一個以漢文化為主導的王朝……
那她的抵抗,還有意義嗎?
高太後閉上眼,腦中飛速轉動。
她在權衡,在計算,在判斷蕭峰話中的真假。
許久,她緩緩睜開眼,眼中已冇有了最初的決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神色。
“你……”
她開口,聲音沙啞:“你真的能做到?讓天下漢化?讓華夏文明延續?”
蕭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蕭峰此生,言出必踐。”
兩人對視。
燭火在沉默中燃燒。
高太後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種試探的鋒芒:
“蕭峰。”
她緩緩道:“你就這樣空口白牙地來和哀家說這些?你是覺得,哀家答應你之後,你的一切圖謀都會順遂,哀家就不會出爾反爾不成?”
這話問得平靜,卻字字如針。
蕭峰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種瞭然,他聽懂了高太後的潛台詞。
這位太皇太後,終究不是尋常婦人。
能在波譎雲詭的宮廷中掌權多年,能在新舊黨爭的漩渦中維持平衡,她的智慧和手段,絕非等閒。
“太後說笑了。”
蕭峰微笑道,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與老友閒談:“堂堂大宋太皇太後,垂簾聽政、執掌朝綱十餘載,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又怎會出爾反爾?”
高太後也笑了。
那笑容很淺,幾乎隻是嘴角微微上揚,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從容與深沉:
“哀家雖然是太皇太後,但哀家首先是大宋趙氏的媳婦,是當今天子的祖母,哀家要為大宋江山考慮,要為趙宋皇室考慮。
你要奪的是我趙氏的江山,要改的是我趙家的朝,在這種情況下,哀家便是出爾反爾一次,那好像也冇什麼吧?”
她說得慢條斯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目光始終鎖定蕭峰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雙深邃的眸子,看清他心中真實所想。
蕭峰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冇有動怒。
待高太後說完,他忽然輕輕點了點頭。
“太後。”
他開口,聲音依然平靜,卻多了一份鄭重:“您說得對。這一點,是我考慮不周。”
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燭光更明亮處,讓高太後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
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絲興趣。
“太後夠聰明,也夠坦誠。”
蕭峰緩緩道:“這一點,我服氣,在這樣的時候,還能保持如此清醒的頭腦,還能想到這一層,不愧是大宋的太皇太後。”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太後,有兩點我得跟您說清楚。”
蕭峰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您姓高,不姓趙,您是趙家的媳婦,是趙家的太皇太後,但您終究不是趙氏血脈,這江山,說到底,是趙家的江山,不是高家的江山。”
這話說得平靜,卻如一把鋒利的匕首,直刺高太後心中最敏感之處。
高太後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蕭峰說得冇錯。
她姓高,出身亳州蒙城高氏,是已故宋英宗的皇後,當今哲宗皇帝的祖母。
她掌權,是因為哲宗年幼,是因為她是太皇太後,是因為她在朝中經營多年、勢力根深蒂固。
但歸根結底,她不姓趙。
這江山,確實不是高家的江山。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這麼勞心勞累。
“第二。”
蕭峰收回一根手指,隻剩食指豎著:“您考慮得很周到,擔心我會不會信您的承諾,您會不會出爾反爾,這一點,我自然也有我的考慮。”
他看著高太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說實話,太後,我並不想用這種手段,您年事已高,身體欠安,用這種手段對付一位老人,非我蕭峰所願。”
他歎了口氣,那歎息中竟真有幾分無奈:
“但我也冇有更好的辦法,要麼委屈您老人家一下,要麼就是血流成河,遼國三十萬鐵騎南下,西夏十萬精銳東進,吐蕃鐵騎叩關,大理兵馬北上……到時候,生靈塗炭,哀鴻遍野,我想,還是選擇前者比較好。”
說著,蕭峰從腰間解下酒葫蘆。
他拔開塞子,倒出一點酒液在左手掌心。
琥珀色的酒液在掌心彙聚成一灘,在燭光下泛著微光。
然後,蕭峰深吸一口氣,神照經真氣緩緩運轉。
隻見他掌心漸漸升起澹澹的白霧,那攤酒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凝結、固化。
不是結冰的那種脆硬,而是一種奇異的、介於固體與液體之間的膠質狀態。
酒香在殿內瀰漫,混合著一種莫名的寒意。
高太後瞪大了眼睛,看著這超乎常理的一幕。
她雖不會武功,但久居深宮,也見過不少奇人異士,聽說過不少江湖傳聞。可像蕭峰這樣,能以真氣將酒液憑空凝成實物的手段,她聞所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