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慈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少年時在少林寺出家，日夜苦修，一心向佛。

想起中年時接任方丈，立誌要將少林發揚光大。

想起那年接到慕容博的假訊息，一時糊塗，鑄下大錯。

想起與葉二孃的那段孽緣，想起那個被他拋棄的兒子……

這一切，都是因果。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他種下了惡因，如今得了惡果。

怨不得彆人。

此刻，已經天見暮色，少室山廣場上的喧囂卻堪稱震天。

數千江湖豪傑仍聚在廣場上，三五成群地議論著對蕭峰的崇拜，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激動、震撼、難以置信的複雜神色。

然而就在這片喧囂之中，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忽然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阿彌陀佛！”

這聲佛號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決絕，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少林寺山門口，玄慈在兩名虛字輩弟子的攙扶下，在人群之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麵色灰敗，眼中佈滿血絲，僧袍上還沾著些許塵土和血跡，那是之前氣急攻心時吐出的血。

此刻的他，與往日那位寶相莊嚴、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判若兩人，更像是一個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老人。

但即便如此，當他站定身形，目光掃過全場時，那股屬於少林方丈的威嚴，還是讓許多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玄慈掙脫了弟子的攙扶，獨自一人走到廣場中央。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環視全場，看著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看著那些曾經對他頂禮膜拜、如今卻滿含鄙夷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但他知道，這是他必須麵對的。

是他欠下的債。

是他種下的因。

如今，該他來收這果了。

“諸位江湖同道。”

玄慈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傳遍全場：

“老衲玄慈，執掌少林三十載，本該持戒守律，弘揚佛法，導人向善，然而……”

他頓了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繼續道：

“然而老衲卻犯下了滔天大錯，罪孽深重，罄竹難書。”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玄慈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是一種看破一切、決心赴死的清明。

“其一，三十年前雁門關外，老衲輕信人言，未曾覈實，便率中原二十一位高手伏擊蕭遠山施主一家，致蕭夫人慘死，二十一位英雄隕落，此事雖係受人矇蔽，但老衲身為首腦，難辭其咎。”

他轉向蕭遠山和蕭峰等人的方向，深深一躬：

“蕭老施主、喬幫主寬宏大量，未取老衲性命，此恩此德，老衲銘記於心，然罪就是罪，錯就是錯，老衲不敢以受人矇蔽四字推脫。”

直起身，他繼續道：

“其二，老衲身為出家人，卻犯淫戒，與葉二孃有過一段孽緣，並育有一子。此乃破佛門根本大戒，罪無可赦。”

說到這裡，他聲音微微顫抖，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更可恨的是，老衲明知葉二孃這些年來作惡多端，殘殺嬰孩，卻因一己私心，未曾製止，亦未將其擒拿歸案，致無數無辜嬰孩慘死，無數家庭破碎，此罪比破戒本身，更加深重百倍！”

他每說一句，臉色就蒼白一分，但腰桿卻挺得筆直，冇有絲毫退縮。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玄慈這份當眾懺悔的勇氣震懾住了。

他們本以為玄慈會辯解，會推脫，會找各種理由為自己開脫。

畢竟他是少林方丈，畢竟他武功高強，畢竟他在江湖上地位尊崇。

可他冇有。

他選擇了最艱難的路，當眾承認一切，當眾承擔一切。

玄慈看著眾人，緩緩道：“佛門講因果，講輪迴，種什麼因，得什麼果，老衲種下惡因，今日得此惡果，乃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

“然老衲之罪，不僅是個人之罪，更累及少林千年清譽！少林寺乃佛門聖地，武林泰山北鬥，卻因老衲一人之過，蒙此大辱！此罪老衲萬死難贖！”

他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這一跪，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少林方丈，當著天下英雄的麵，下跪了！

玄慈卻不管這些，他抬起頭，朗聲道：

“今日，當著天下英雄的麵，老衲在此請罪！”

“雁門關之事，蕭老施主與喬幫主既已寬恕，老衲不敢再多言，然破戒縱惡之罪，老衲必須給天下一個交代！”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依照少林寺規，犯淫戒者，當受脊杖一百，逐出山門，永不得再入！”

“老衲身為方丈，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當受脊杖二百，即刻逐出少林，永革方丈之名！”

轟！！！

這話如同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脊杖二百？！

逐出少林？！

永革方丈之名？！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玄慈。

就連那些之前對玄慈恨之入骨的人，此刻也動容了。

少林寺的刑罰，是出了名的嚴酷。

所謂脊杖，可不是尋常衙門裡的板子。那是特製的刑杖，碗口粗細，以硬木製成，專打後背脊椎。

一杖下去，皮開肉綻，十杖下去，筋骨受損，五十杖下去，尋常人便已去了半條命。

一百杖？那是給犯戒僧人留一口氣的極限。

二百杖？

那幾乎就是必死之刑！

除非運功抵禦，纔可免除一死。

可若當著天下英雄的麵運功，那便是公然藐視戒律，褻瀆佛法，比不認罪更加可恨！

玄慈這是……要用自己的命，來贖罪啊！

“方丈！”

一個虛字輩的年輕僧人忍不住哭喊出聲：“不可啊！您……”

“住口！”

玄慈厲聲打斷他：“老衲已不是方丈！從此刻起，老衲隻是戴罪之僧玄慈！”

他轉向身後的玄寂、玄難等玄字輩高僧，沉聲道：“玄寂師弟，你是戒律院首座，執掌寺規。今日老衲所請之刑，便由你來執行！”

玄寂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師兄……你……你這是何苦……”

玄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歉疚，但很快化為堅定：“師弟，少林寺千年清譽，不能毀在老衲一人手中。

今日老衲以命贖罪，至少能讓天下人知道，少林寺戒律森嚴，鐵麵無私，如此少林聲譽或可挽回一二。”

他頓了頓，聲音轉低：“這也是老衲……能為少林做的最後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