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做的不錯。”

蕭峰點了點頭，目光如炬，似乎能看透他內心，“不過，武功是殺人技，亦是養心法。

我看你出拳之間，剛猛有餘，柔韌不足，心火頗盛，神照經乃浩然正氣之功，至精至純，最重心境平和，慈悲滋養。

你這般急躁剛烈的性子，強練下去，隻怕事倍功半，也未必是最適合你的路數。”

這話說得委婉，卻一針見血。

忘塵聞言，撓了撓他那光溜溜的腦袋，臉上顯出幾分不服，又帶著點迷茫，甕聲甕氣地辯解道：“蕭大俠，我覺得天下的武功，隻要好用就行！管它什麼性子合不合的？

隻要能用來行俠仗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以武止戈，懲戒惡人，那就是好武功！隻要能做到這些，想必…想必也不算是辜負師父傳我武功的期待吧？”

他說到最後，語氣有些不確定，偷偷瞄了蕭峰一眼，想從這位連自己師父都極為看重的大俠臉上找到認同。

蕭峰看著他這副模樣，彷彿看到了另一個時空裡，那個不拘一格、藐視陳規的鬥酒神僧的影子正在緩緩成型。

他不由得哈哈一笑，聲震竹林，驚起了幾隻夜棲的寒鴉：“哈哈哈！說得好！武功是手段，心性纔是根本。你能有此念，心存俠義，已屬難得。”

笑聲漸歇，蕭峰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調侃，繼續敲打他：“想法是不錯。不過，忘塵啊，你既入佛門，身為僧人，整日裡想著打打殺殺，行俠仗義固然是好。

但這酒肉之戒……隻怕是很難讓你師父真正安心，滿足他期待你忘塵向佛的初衷吧？”

這話可算是戳到了忘塵的癢處。

他頓時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肩膀垮了下來，滿臉的無奈與委屈，訴苦道：“唉！蕭大俠，您是明白人！

不瞞您說，我自小就這樣，就是喜歡那杯中之物的暢快，喜歡那肉食的滋味！偏偏命運弄人，成了個和尚！這清規戒律，可真是憋悶死個人了！”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找到了傾訴的對象：“也就是我運氣好，拜了師父，他又不管束我這些。

要是換個地方，換個身份，就我這般作為，早不知被寺中戒律院拿棍子打上幾百遍，攆出山門多少次了！”

他這番毫不掩飾的抱怨，帶著少年人的純真與率直，讓蕭峰更是覺得有趣。

他想起了吐蕃密宗的習俗，便順勢引導道：“嗬嗬，你這小子，倒是個實在人。

不過，你可知曉，在那西域吐蕃之地，那裡的僧人，非但可以娶妻生子，便是喝酒吃肉，也是尋常之事，無人會以此為由加以責難。”

“什麼？！還有這等好事？！”

忘塵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眼神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長這麼大，在少林寺這清規戒律森嚴的環境裡，何曾聽過有人公然讚同甚至理解他這離經叛道的癖好？

蕭峰這番話，簡直像是為他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蕭峰笑道：“是啊，所以我覺得，這喝酒吃肉，倒也不算什麼大事，畢竟好人可不是靠戒律才變好的，惡人吃素也不耽誤他是惡人。”

這話，可謂是說到他心裡去了！

他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看向蕭峰的目光裡，那份原本的敬佩之上，又猛地增添了許多倍的親近與認同感。

“蕭大俠！您…您真是我的知音啊！”

忘塵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我就說嘛！這喝酒吃肉，本就是人之常情，算得了什麼大事！偏偏就成了了不得的罪過！”

他像是要極力證明自己並非頑劣不堪，急忙分辯道，“不瞞您說，小僧我雖然好這一口，但自問行事對得起天地良心！

但凡是見到不平事，必定出手管上一管，遇到窮苦人家，但凡是身上有幾個銅板，絕無吝嗇，全都施捨了出去！

所以很多時候想喝酒，都是囊中羞澀，還得靠結識的朋友請上幾杯……您說，我做了這許多好事，積了這許多功德，難道還抵不過喝幾口酒、吃幾塊肉的……小小的罪過嗎？”

他眼巴巴地望著蕭峰，尋求著最終的裁決。

蕭峰聽他說得有趣，更覺此子本性純良，隻是被這身份與環境束縛得難受。

他心中那種見證曆史和引導後輩的宿命感，變得愈發強烈。

他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略顯鄭重，問道：“聽你此言，你雖身在佛門，心卻嚮往江湖逍遙，快意恩仇。

那你可曾想過，未來還一定要做這少林寺的和尚嗎？若是破出山門，可就能光明正大的喝酒吃肉了。”

忘塵聞言，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搖了搖頭，但眼神卻異常清澈和堅定：“不！蕭大俠，我不會離開少林，也不會還俗！

師父對我恩重如山，傳我武功，待我如子，這份恩情，我忘塵永世不忘！我發過誓，要一輩子做他的弟子，做少林的門人！”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少林寺隱約的輪廓，目光中流露出無限的嚮往，聲音也高昂了起來：“但是，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寺廟裡唸經打坐！

我想像您，像江湖上那些頂天立地的大俠一樣，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這萬裡山河，用自己的雙眼去看遍世間的悲歡離合，用自己的武功去管儘天下不平事！

做一個酒肉穿腸過，佛在心中坐的行俠和尚！一個真正的俠僧，這纔是我的想法！

本來自然是冇什麼機會的，但師父他老人家教我上乘武功，給了我這個機會，我自然也不會辜負師父的期待！”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竹林中迴盪，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熾熱與真誠：“等我老了，走不動了，打不動了，我就回來！

回到這片竹林，陪著師父，把我這一生的見聞，把我對武功的感悟，都講給他聽。

最後就死在這裡便是，埋在這片我練功的竹林下，這樣，有始有終，我覺得就是最好的一生了！”

這一番話，如同洪鐘大呂，敲擊在蕭峰的心頭。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這個目光灼灼、意氣風發的少年僧人，腦海中那關於鬥酒僧的傳說碎片凝聚起來。

行走江湖，與王重陽鬥酒，觀《九陰真經》而創《九陽神功》，最終將神功藏於少林藏經閣，歸於少林……

這些與忘塵此刻的憧憬和規劃，竟然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