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田豐,沮授!
北風捲著細雪,在通往長安的官道上呼嘯,三輛簡陋的馬車碾過積雪,發出吱呀的聲響。
最前頭的車裡,田豐與沮授相對而坐,二人皆身著單薄的舊衣,手腳戴著木枷,默然無語。
隨著車簾偶爾被風掀起,能看見外麵騎馬護衛的藤甲士卒,皆麵無表情,沉默如鐵。
“唉…!公與,你說那於毒會將我等如何處置?”
田豐的聲音沙啞,這幾個月囚禁下來,他原本豐潤的麵頰已深深凹陷。
沮授呆呆地望著窗外掠過的枯樹,良久才道:“嗬嗬,無非一死罷了。”
“袁公已歿,我等身為臣子,豈能獨活?”
“可恨!可恨!”田豐忽然激動起來,木枷碰得車廂哐當作響。
“若非賈詡那奸賊將我等囚禁,袁公何至於…何至於…?”
他說不下去,眼眶卻已泛紅。
冀州失陷、袁紹殞命、袁氏子弟或死或降的訊息,是這一個月來押送途中從守衛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來的。
每聽一分,心便冷一寸。
沮授冇有接話,隻是閉目,眼角卻有淚痕。
而後麵一輛馬車上,張合獨自坐著。
與前二人不同,他手上無枷,隻腳上戴著鐵鐐。
這位曾經名震河北的河北驍將之一,此刻麵色平靜得近乎麻木。
被俘近的這些日子,他早已從最初的憤恨、不甘,到如今的認命。
當初袁紹讓他率鐵騎拒敵,實則送死的那一刻起,君臣之義便已淡了。
隻是偶爾夜深,他還會夢見界橋之戰時,自己率兒郎們一同大破公孫瓚白馬義從的壯烈。
那時的袁本初,是何等意氣風發。
“長安到了。”
車外士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張合掀開車簾,風雪撲麵而來。
巍峨的長安城郭在灰白天幕下展開,城牆高聳,箭樓林立,遠非鄴城可比。
城門處車馬絡繹不絕,百姓衣著雖簡樸卻麵色紅潤,與冀州饑民遍野的景象天差地彆。
“這於毒…治民倒有一手啊。”張合心中暗忖。
車隊冇有走正門,繞到西側一門,守衛驗過文書後放行。
城內街道寬闊,積雪已被清掃至兩旁,商鋪酒肆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
若非知道這是長安,張合幾乎要以為身處太平盛世。
約莫兩刻鐘後,馬車在一座府邸前停下,門匾上“驛館”二字樸拙有力。
“三位,請下車。”
校事營的統領是個麵色冷峻的中年漢子,話不多。
若不是大人們早有交代,這幾人哪有這般禮遇?早丟牢獄中去了。
“今日歇息,明日辰時入宮麵見蜀王。”
“哼!”田豐當即冷哼一聲,昂首下車,沮授則是默默跟隨。
張合最後下車,鐵鐐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聲響。
三人被分彆安置在不同院落,各有士卒看守。
晚膳是粟米飯、醃菜與一碗肉羹,對囚犯而言,已然算是豐盛了。
次日辰時,雪停了,天色卻依舊陰沉。
三人被帶到宮門前時,早有官員等候。
為首者正是左豐,神色淡漠道:“田先生、沮先生,這木枷可除了,但請自重。”
“吧嗒!”隨著木枷除去,田豐活動著僵硬的手腕,咧嘴冷笑:“怎麼,不怕我等暴起刺王?”
聞言的左豐眯起眼,不屑冷哼:“田元皓,勸你一句,長安不是鄴城,莫要自誤。”
說罷便轉身引路。
就這倆廢物…?還刺王?
嗬嗬,真是想屁吃。
穿過三道宮門,眼前豁然開朗。
長樂宮正殿巍峨,飛簷鬥拱在鉛灰天空下勾勒出雄渾輪廓,殿前廣場可容千人,此刻卻肅靜無聲,隻有甲士持戟而立,如林如牆。
“宣——!”
“田豐、沮授、張合,入殿覲見!”
唱名聲層層傳下,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田豐深吸一口氣,整了整破舊的衣袍,昂首拾階而上。
沮授緊隨其後,步伐沉穩,張合走在最後,鐵鐐已除,腳步卻依舊沉重。
大殿之內,燭火通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進來的三人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輕蔑。
田豐目不斜視,直直看向大殿深處。
隻見九級玉階之上,一人正隨意的斜靠在王座之上。
不戴冠冕,隻著玄色常服,腰束革帶,年紀不過四十許,麵容刀疤縱橫,自有一股沉穩王霸氣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看似隨意,卻彷彿能一眼洞穿人心。
這便是於毒。
黑山賊出身,如今坐擁漢家半壁江山、稱霸天下的蜀王。
“跪!”殿前侍衛厲喝。
“哼!”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非但不跪,反而挺直脊梁。
“啪!”身後的張合卻是猶豫一瞬,隨即單膝觸地,這是武將見禮。
“大膽!”
左側武臣隊列中,一虯髯巨漢勃然怒喝,聲如洪鐘。
“見了主公,安敢不跪!”
正是典韋,對於所有不敬主公之人,他絕不輕饒。
“哈哈哈…!”
見此的田豐哈哈大笑,其笑聲在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於毒!你不過一介山賊,僥倖得勢,也配受我田元皓一拜?要殺便殺,何必作態!”
“這…??”滿殿嘩然。
竟有如此有種之人??
這田豐的楞種程度真是重新整理了所有人的認知。
一旁的沮授倒是冇那麼狂傲,但也緩緩開口道:“蜀王,我等乃袁公舊臣,忠臣不事二主,今日既來,隻求一死,以全臣節。”
這番話他說得平靜,卻字字鏗鏘。
“找死!”典韋鬚髮皆張,就要上前。
“惡來…!”
於毒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典韋立刻止步。
隻見王座上的男人緩緩起身,走下玉階。
靴底敲擊玉石地麵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田豐麵前三步處停下,仔細打量這個曆史上因剛直而被袁紹下獄處死的謀士。
“嗬嗬,田元皓,你罵孤是賊,可還記得袁本初如何待你?”
於毒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如閒聊。
“先前大戰前,你力諫不可急戰,當持重緩進,袁紹聽了嗎?”
“這…!”聞言的田豐臉色微微一變。
“你不止勸他,還斷言若輕舉妄動必遭大敗。”
“結果如何?”
“袁紹將你下獄,隻因他成就燕王,已經容不得任何人的反駁。”
於毒緩緩踱步,目光掃過沮授。
“沮公與,你曾獻‘三年疲曹’之策,遣精騎擾其兗豫,分兵襲擾,待其疲弊再一舉擊之。”
“此策若行,曹操哪裡還有如今之勢?袁紹用了嗎?”
聞言的沮授嘴唇微動,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語。
他們知道於毒說的都是事實,隻是自己不想承認罷了。
這番話如刀,一刀刀剖開往事,將舊傷再次掀開。
一旁的田豐臉色由紅轉白,身體微微顫抖。
“嗬嗬,袁本初敗亡…非敗於兵少,非敗於糧缺,敗於剛愎自用,敗於親小人遠賢臣。”
於毒猛的轉身,其目光如電,冷哼道:“你二人當真以為,若你們在側,便能挽狂瀾於既倒?”
“我…!”田豐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是啊,即便他們在,袁紹就會聽嗎?下獄的遭遇,早已說明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