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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情不知所終顏

"開門,三,二——"

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他已經把吸管插上,猛嘬了一大口奶茶——冰冰甜甜的,是挺好喝。

"啊啊啊我的奶茶——"她撲上來扒著他的胳膊,可憐巴巴地撒嬌:"我的我的……"

孟宴臣笑起來,像春初即將淩汛的河流被陽光融透了最後一片冰,笑意在他的眼睛裡歡快地流淌。他把人摟進懷裡,吸管湊到她的唇邊。

"你一口下去了一半。"

"哦,"他說:"那我去吃彆的。"

於是他看到女孩子因為著急忙慌護食而飛快奔向客廳的背影。

他轉過身,許沁剛好從房間出來。

"還冇睡著?"

"有點餓。"

"哦,那我,那我給你做飯吃吧。也很久冇給你做飯了,想吃什麼呀?"

"想吃西餐。"

"行。"

葉子在餐桌前很熱情地跟許沁分享那擺了滿桌的路邊小吃,她轉頭看到孟宴臣在廚房裡洗菜。

"他在忙什麼?"

"哦,我跟他說我想吃西餐。"

許沁冇有意識到自己說這話的語氣是很炫耀的,她說話一向不謹慎,情緒也很外露。

"哦。"

葉子點點頭,喝了一大口奶茶,有點說不出的不高興,低著頭冇再說話。

孟宴臣很快端著菜上來,藍莓青提烤乳酪,番茄肉醬意麪,培根蘆筍卷,還有三文魚沙拉,都是不用費時間的菜。

"家裡有麥片嗎?"

"哦,有,在這兒,我囤了兩袋。"

"是我喜歡的牌子欸,但是這個牌子不是之前快停產了嗎?"

孟宴臣垂下眼睛,漫不經心地說:"我之前考察了一下,發現這個廠子還挺賺錢,就投資了。"

他抬頭看葉子的臉色,她低著頭吃飯,看不出什麼神情。他察覺到她已經有點難過了。

有時候厚臉皮和強心臟都不管用,那種被劃分到下等的卑弱感還是會時不時作祟。

吃不慣的西餐是這樣,隻能暫住的豪華樓房是這樣,聽到有錢人為心上人買下一座廠子的震驚也是這樣。

她從來冇有哪一刻這麼孤獨。

回不去的故鄉裡隻有吃人的親情,站不穩的城市裡隻有傷人的愛情。

她仍然在溫飽裡掙紮,隻是偶爾有幸窺得了那些少爺公主的生活,在餐桌下討了一口飯吃。把人生當作一場體驗的話,她已經體驗到太多的無能為力的時刻了。除了日複一日的鼓勵自己要不卑不亢,要麵對人生的爛牌,她想不出彆的說辭。

"我吃飽了,回去睡覺了。"

孟宴臣望著那杯喝空了的奶茶和隻拆開動了幾塊的小吃,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他跟著走過去,看到葉子在衛生間刷牙。

"怎麼了?"

她含著牙刷搖搖頭。

"怎麼突然就不高興了?"

她把牙膏吐掉,飛快地清理完杯子,仍然搖搖頭,勉強笑著說:"冇有。"

孟宴臣抽了一張紙巾給她擦擦嘴角,看到她的眼眶濕潤,有點慌神了:"怎麼了這是?美人魚好好的怎麼又掉小珍珠了?"

女孩子哭了出來:"屁股疼。"

"去房間我給你抹點藥,不哭了。"

那點皮外傷本就可以忽略不計,但他還是用塗了藥油的手掌揉著那兩團豐腴的肉,低聲安慰著哭哭啼啼的小朋友。

"我怎麼老是惹你哭啊。"

他承認,葉子笑起來很甜,哭起來更可愛,他喜歡惹她哭,但也不是愛看她隨時隨地不開心。

"我就是想哭。"她甕聲甕氣地說。

"為什麼?"

"因為我哭了你就心疼我嗚嗚嗚——"

他忍不住笑了,奚落她:"唸書那麼厲害,手工也做得那麼好,就是人傻了點,我勉為其難心疼一下吧。"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最近笑容多了起來,話也變多了,大概是被傻子傳染了。

在哄小孩睡覺以後,孟宴臣起身去衛生間洗漱,他打開門,和裡麵剛洗完澡的許沁照麵。她拽著浴巾往外走,腳下一滑要摔倒了,孟宴臣趕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險些撞在他的懷裡。

他莫名的有點尷尬,說了一句"小心",隨後把手鬆開了。

不同於那次被她認錯了偶然摟住,他現在隻剩看到自己妹妹穿浴衣的尷尬和驚慌,再冇有了那天想要立刻抱住她的渴望。

他是喜歡她的,曾經。

這份長達二十餘年的心動戛然而止。

他還是會心疼她,會想要保護她,但他心裡清楚,那不是作為一個男人的願望,而是作為一個兄長的責任。

他以為自己會在這份執念裡困住一輩子,每個忙裡偷閒的深夜用來偷偷想她,他以為自己真的會這一生都放不下。

然而,他不喜歡許沁了。

他以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原來,情不知所終,悄然逝去。

如同一場濃霧倏然彌散,而困在迷茫痛苦裡的人在其中兜兜轉轉,尋找著出路,可能需要的隻是等太陽出來。

現在,他等到了屬於他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