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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親

杜琮自然也看見了蘇禹目光裡滿滿都是“不樂意”和“不歡迎”。

但他無所謂,隻要能再見蘇青青一麵,受點冷眼而已,算得了什麼?

於是杜琮厚著臉皮又坐了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盞,溫聲道:“愚弟聞著這茶水,似乎是宮裡禦供的紫筍茶。”

“看來蘇兄很是得陛下寵信,居然得了此等禦物,用來招待客人,愚弟感到受寵若驚。”

蘇禹:……

都是貧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如今在這說話文縐縐的,想裝給誰聽呢?

他無語地說道:“這不是禦賜的紫筍茶,是家母到東邊菜市場買來的碎綠茶,二十文一兩。”

杜琮:……

他抿住了嘴唇,片刻後又笑道:“令堂蕙質蘭心,勤儉持家,難怪愚弟喝著這茶,總覺得有幾分親切之意,原來是嚐到了家的味道。”

蘇禹:“嗬嗬,杜兄這話說笑了,外頭的茶再好,終究還是比不過自己家喝慣了的口味。”

杜琮:“蘇兄此言差矣,樹大分杈,兒大離家,愚弟向來不喜歡自家的茶水,但卻覺得你府中的茶甚是可口。”

兩人就這樣對坐在桌邊,你來我往地打著機鋒。

屋內似乎有著數百道看不見的寒光劍影,在空中互相“嗖嗖嗖”地亂飛,險些誤傷了在外麵聽牆角的小六兒和兩位小婢女。

小婢女遲疑道:“杜郎君這是想留在蘇府用午膳嗎?那奴婢要不要去吩咐嬤嬤多加兩道菜?”

小六兒怒其不爭地看了她一眼:“你這傻丫頭,冇看見蘇大人不待見杜郎君嗎?”

“咱們做奴才的,凡事都要聽從主家的安排,蘇大人冇吩咐的事情,你可千萬不要自作主張。”

“哦。”小婢女被打擊了積極性,但也不氣餒,想了想又道:“那他們手裡的茶水快喝完了,奴婢總能上一壺茶吧?“

小六兒:“……我真服了。這是你的工作份內之事,還等著乾什麼,快去上茶!”

聽見這話,兩名小婢女連滾帶爬地奔向小廚房,端了茶水和點心,趕緊往前院走去。

屋內,兩位詭辯大儒已經來回交鋒了二十幾回合。

戰況正處於膠著狀態,他們便不約而同地暫時休戰,一人坐一邊桌子,麵色凝重地對視著。

蘇禹心想:大意了,自己的態度應該更強硬些纔是,這姓杜的根本就聽不懂好賴話,屁股長凳子上了,死活不走!

杜琮心想:大意了,自己應該遲會兒再來纔是,彆等會兒貴妃還冇回府,這姓蘇的先按捺不住,提刀趕人!

兩人各懷鬼胎,氣氛沉默而緊張。

小婢女們戰戰兢兢地端上點心,正要給主子們斟茶的時候,蘇禹開口道:“我來吧,你們先下去休息。”

能夠在工作時間摸魚,還得到了主家的允許,兩名小婢女對視一眼,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快走!

她們迅速離開了修羅場,蘇禹便接替了婢女的活計,端起茶壺,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杜兄來嚐嚐看,新的茶水味道怎麼樣?”

杜琮從善如流地用雙手端起茶盞,很有禮貌地回道:“多謝蘇兄美意。請倒吧。”

琥珀色的茶水從壺嘴傾瀉而下,自空中劃過一道形狀優美的曲線,還帶著滾燙的白色霧氣,從兩個大男人的中間緩緩升騰直上。

杜琮:“真香啊。”

蘇禹:“嗯哼。”

杜琮:“有點燙。”

蘇禹:“燙是正常的,這是剛剛燒開的熱水。”

杜琮:“所以這就是你故意燙我手的理由?”

茶水漫過杯沿,如瀑布一樣澆在他的手上,指尖迅速泛紅,隱約還傳來皮肉的熟味。

蘇禹:“喲,對不住,我眼神不好。”

他堪堪地止住了倒茶的動作,臉上還帶著幾分意猶未儘。

似乎冇能把麵前這隻花孔雀燙個吱哇亂叫,這壺茶就冇能發揮其最大作用似的。

杜琮是個終極忍人——從他禁慾這麼多年,一直為了蘇青青守身如玉就能夠看出來——於是他冇有痛撥出聲,而是果斷抬手,倒了一半茶在蘇禹的鞋子上。

蘇禹:“啊———!”

杜琮能忍住滾燙的開水,蘇禹可忍不住。

他尖叫著往後跳開,跌坐回椅子裡,一邊踢開濕漉漉的鞋子,一邊惱羞成怒地吼道:“姓杜的!你什麼意思!”

杜琮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緩緩勾起一個勝券在握的笑容:“蘇兄,你的道行還淺著呐。”

茶滿送客,蘇禹不就是想趕自己走嗎?

不可能的,今天隻要見不到蘇青青,他杜琮就是死在這裡,肝腦塗地,都不會離開蘇府一步。

好在他的堅持終於有了成效。

小六兒快步走進來,拱手說道:“蘇大人,宮門口傳來訊息,貴妃娘孃的車駕已經出發了,大約一刻鐘就能到。”

蘇禹充滿怨念地看了杜琮一眼,才吩咐小六子道:“你帶著府中眾人前去迎接,我換身衣服就來。”

小六兒點頭應下:“是。”

然而還冇等他轉身,杜琮就抬手理了理頭髮,邁開小碎步走到了門口。

他還擺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態,對著小六兒招手道:“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蘇禹差點咬碎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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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車鳳鸞,車輪從青石磚上緩緩碾過,發出細碎而悠遠的“轆轆”聲。

車蓋覆以薄如蟬翼的絹紗,尾部還綴著許多小巧精緻的鈴鐺,在馬車前進的時候搖起陣陣輕響,用於警示過路人,在這香車裡麵坐著的,可是身份高貴的主子。

車內空間極大,類似於一座移動的小型書房,正中央擺著矮幾,周圍修起牢固的書架,可供四五人同乘。

而馬車的主人蘇青青,正閉著眼睛,靠在唯一的軟榻裡。

小蘭侍奉在身側,先是輕手輕腳地擺好茶水,又從暗格裡取出一袋香丸,用研缽碾碎以後,才小心地倒進了熏爐中。

離開皇宮以後,車外逐漸熱鬨起來。

蘇青青輕聲問道:“還有多久到蘇府?”

小蘭掀開車簾,往外麵看了一眼,才恭敬回道:“大約還有半刻鐘。”

她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勸道:“娘娘,此局太過凶險,萬一被外人看出端倪……”

見貴妃不回話,小蘭臉上露出幾分擔憂的神情,歎氣道:“您這又是何必呢。”

“就算要籠絡世家,也犯不著使出這樣極端的招數。陛下對您已經極儘寵愛,若是非得這樣鋌而走險,奴婢擔心……”

“擔心什麼?”

蘇青青終於打斷了她的話,反問道:“擔心他不再寵愛本宮?還是擔心他把本宮囚禁在後宮裡,從此不允許再出宮麵見家人?”

小蘭連忙否認道:“不不不,奴婢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然而她也說不出什麼辯解的藉口來,隻能悻悻然低下了頭,小聲道:“……奴婢逾越了,請娘娘責罰。”

“罷了,不怪你。”

蘇青青知道她是心疼自己的身體,便歎息道:“小蘭,自古以來,女人要想出頭,必須依靠極端的法子,才能為自己爭奪自由的權利。”

“陛下的骨子裡流淌著先帝的血液,本宮怎麼能夠不擔心,他往後會同先帝一樣,紅顏未老恩先斷?”

“本宮冇有出眾的家世,就連兄長的正五品官位,都是陛下愛屋及烏,隨意賞賜下來的。”

說到這裡,她疲倦地攏了攏衣領,確定自己衣冠整潔以後,才繼續說道:“本宮隻能依靠著這副皮囊,暫時讓陛下移不開眼。”

“可是感情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準?今兒個他有情飲水飽,明兒個說不定就翻臉不認人,轉而投奔其他嬪妃的懷抱。”

小蘭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總覺得自家主子太悲觀了,這樣的心態很容易影響運勢,導致原本不會發生的事情,都會隨著人的情緒,逐漸產生不好的影響。

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貴妃,手握宮權,產下了皇長子,又搖身一變,成為了儲君的生母,這可是天底下多少女兒家都夢寐以求的命運!

可是蘇青青對此卻並不熱衷。

這位獨得聖寵的瑜貴妃,平日裡表現得端莊大方,為人善良有耐心,做事又穩妥可靠,誰會不喜歡這樣的佳人?

但是小蘭也發現了,自家主子有時候會流露出悲傷的神情,像是……

像是離鄉很久的旅人,已經無法找到回家的方向。

想到這裡,小蘭用力搖了搖頭,打消掉腦海裡的雜念。

胡思亂想什麼呢,蘇府不就在京城嗎?馬車不是正要往那個方向走嗎?

看來自己真是吃得太飽,好端端的突然開始發癔症了。

馬車行得又快又穩,不多時便抵達了蘇府。

雖然蘇家並冇有向其他家族遞宴會帖子,但是京中訊息靈通,早在前些日子,就都已經聽說了瑜貴妃娘娘省親的訊息。

於是世族們紛紛派出家中小輩,在蘇府門前夾道歡迎,試圖在貴妃麵前刷個臉,混個眼熟,搭上這條難得的人脈。

等到杜琮帶著小六兒幾人來到門口以後,立刻就被麵前這人身人海的場麵給嚇傻了眼。

小六兒哆嗦著問道:“杜郎君,你方纔進府的時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鑽進來的?”

杜琮比他淡定多了,溫聲回道:“本官來得早,未能有幸見識這樣萬人空巷的景色。”

香車緩緩停至蘇府正門前。

一路護送貴妃的禁軍們紛紛舉起手裡的刀鞘,將無關人等逼退至五米開外,纔回頭對著馬車喊道:“瑜貴妃娘娘,請下車吧。”

小蘭拿著踏凳,輕巧地跳了下來,然後將凳子擺好,纔對著車內伸出手,恭敬道:“娘娘,請。”

眾人緊張又期待,個個翹首以盼,想要看一看這位獨得聖寵的瑜貴妃娘娘,究竟是不是如同傳說中那樣,美豔不可方物,猶如天仙下凡。

雖然前些日子,京城裡突然流傳起有關貴妃是狐狸精的傳聞,說她是妲己的後代,會破壞大昌和平。

然而瑜貴妃一冇有迫害民生百姓,二冇有做出什麼惑主亂政的壞事,反而讓平民百姓們無端生出了許多好奇。

畢竟能夠被人描述成狐狸精,而不是鐘離春和黃月英,就足以說明,瑜貴妃此人簡直完美至極,黑無可黑。

甚至讓散播謠言的人都無法昧著良心說她醜,也冇法抨擊她任何個人品德上的缺陷,隻能稱她為妖精轉世,必將禍亂大昌。

所以今兒個等在蘇府外麵的,除了世家小輩們的馬車,還有許多前來湊熱鬨的說書人和平民百姓。

迎著大家期盼的目光,車簾終於被人從裡麵掀了起來。

一隻柔嫩如玉的手緩緩伸出,搭在了小蘭的胳膊上。

瑜貴妃身著淺青色翠竹銀紋訶子裙,頭戴水色瑪瑙步搖,腰間還繫著一條翡翠宮佩,隨著她的動作,而在裙襬上壓出陣陣如浪的漣漪。

她先是垂著腦袋,在踏凳上踩穩以後,才扶著宮女落到地上,儀態萬千地抬起了頭。

眾人齊齊屏住了呼吸。

隻見貴妃未施任何濃重的粉黛,而是淺淺地描補了一對遠山眉,點了些許口脂,卻更顯得整個人如同出水芙蓉,嬌媚又不失清麗。

她的長髮如墨,鬆散地挽在身後,烏黑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著,流轉顧盼之間,彆具一番窈窕的風情。

她疑惑地環顧四周,對著小蘭問道:“怎麼,街上在辦廟會嗎?怎的這麼多人?”

眾人:我嘞個乖乖,聲音也賊拉好聽!

不知是誰率先高呼道:“草民見過瑜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一石激起千層浪,百姓們紛紛躁動起來,像是比誰更大聲似的,齊齊喊道:“見過瑜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世家小輩們也難掩激動,想要上前打招呼,卻被禁軍們嚴厲地攔了下來,不許任何人靠近。

蘇青青這才明白,原來不是城裡有什麼活動,大家這是把自己當五星級景區來觀賞了啊!

她帶著小蘭走上台階,然後轉身麵對眾人,溫柔而堅定地說道:“大家請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