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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許幼鱗自己開著車帶著拉著畫的貨車一路到了城郊湖邊的彆墅區,進去看到裡頭都是獨棟的彆墅,心裡便放了一半的心,應該是真實顧客。

彆墅臨著湖,看過去湖景必定很美,許幼鱗站在湖邊欣賞了一會兒風景,才走上前去按了下門鈴。

鐵門打開,他們把車開進去,看到謝明夷已開了門迎出來,他今天不似昨天一般西裝革履了,穿著休閒襯衣和麻質西褲,許幼鱗看來又心裡怦然,來不及細想,已展開了笑臉:“師兄好,畫送到了。”

謝明夷點了點頭,按開車庫門,請工人將畫搬到空的車庫內,又安排了礦泉水給工人們,一邊請許幼鱗:“辛苦了,請進來坐。”

許幼鱗走進來看著謝明夷客廳,心裡涼了一半,滿屋子都是黑灰白的冷色調,謝明夷從一側拿了一杯冰水給他,看了臉上笑容斂了下來,帶著些小心翼翼,謝明夷道:“彆墅是請的以前同學幫忙裝修的,用的最穩妥的現代風,重質感。我回國以後嫌太冷太空了,這纔想著買些畫掛裝點,你的畫就很好。”

許幼鱗勉強笑了下:“原來是這樣啊?房子大了確實會很空,一個人住的話會很冷清。”房子裝修哪有不給設計圖給主人看的呢,不過現在這樣的裝修確實是最百搭的,軟裝可隨便搭配,若是自己,會增加些地毯、裝飾花瓶……

謝明夷道:“嗯,比如這裡。”他指著客廳往二樓去的旋轉樓梯牆上:“這裡我就打算放你那幅《天國雲梯》和《步步摘星》,上邊二樓餐廳放《蘋果穀》,這裡客廳沙發後放《盛放》,音樂廳裡放《天使的花園》,臥室裡放《月光原野》……”

他一連串數了許幼鱗大部分的畫,最後才道:“至於最喜歡的那副《一鳴驚人》……”

他看許幼鱗原本喪眉搭眼,慢慢變成睜大眼睛專注看著他,此刻已不由自主追問:“掛哪裡?”

謝明夷道:“掛在書房,我每天停留最久的地方。”

許幼鱗眉目飛揚:“我也最喜歡那一幅!我畫那幅畫隻用了半個小時!我老師說我這幅也是畫得最有藝術性的!”

謝明夷微微一笑:“對。畫一鳴驚人,偏不畫一飛沖天,而是畫其瑟縮垂翼之時,意思很好。”

許幼鱗隻覺得完全被謝明夷說到心裡去了,眉目舒展笑容滿臉:“那現在就讓他們掛起來?我以為您還冇想好,想來給您參謀參謀呢,冇想到您看畫的時候就想好了吧?”

謝明夷道:“當然了。”絕口不提自己是臨時起意。他起身道:“請他們掛起來吧,勞煩你幫忙參謀參謀?”

許幼鱗此時已完全引謝明夷為知音:“好!”

他起身出去招呼著工人將畫運進來,一一在謝明夷帶領下走到了每一處房間,將畫一一掛好,都驗視過了,這纔打發了工人走。

全部掛好也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窗外太陽已偏西,湖水上金波粼粼,從書房的大落地窗看出去美不勝收。

他這才發現確實這房間才裝修後不久,還簇新的,幾乎冇有住進來的痕跡,唯有書房裡的書架已滿滿的放滿了各種各樣的書。

他肅然起敬,謝明夷含笑道:“書是提前先郵寄過來了,其他東西都是身外之物。”

許幼鱗卻看到了在玻璃櫃裡放著的古畫匣,他知道那是預防風化用的專業櫃子,讚道:“原來謝師兄還收藏有字畫。”

謝明夷道:“嗯不算多,隻是有時候參加拍賣會看到喜歡的就會拍一些,並不是非常珍貴,但我挺喜歡。”

他上前打開櫃子,將裡頭一卷畫軸打開來給他看:“比如這一幅,拍賣會上價格並不算貴,但我看了很有觸動,就拍了下來。”

許幼鱗看那發黃的宣紙上有一隻小貓毛茸茸揚著爪子蹣跚撲蝶,忍不住笑了聲:“這麼可愛!”

他忽然油然生出一種許久以前好像見過這幅畫的感覺,那種從心裡由衷喜愛的感情,甚至覺得很想據為己有,他有些羞愧,但仍然讚美道:“這畫冇有題跋,隻有一句話,怎麼會拿去拍賣的?”

謝明夷道:“嗯有種說法說這是元徽帝畫的畫,但眾說紛紜,冇有定論。隻看字畫年代確實是那個朝代的紙墨,看字也確實神似元徽帝的手跡,但冇有更多的論據支援了。”

許幼鱗道:“元徽帝的畫啊,是那位立了男後的皇帝吧?那如果是真跡,確實值錢了。”

謝明夷微笑道:“嗯。”心裡卻道,我一見你,就莫名想起這畫上的貓兒。他繼續誘惑這隻臉上寫滿所有情緒的小貓:“我還收藏有一些畫,太大了,讓我的一位助理替我押運過來,一週後能到,到時候再邀請你來看看吧?”

許幼鱗看謝明夷將畫捲起來放回去,心中有些依依不捨,聽到後邊還有話,更高興了:“那太好不過了!”

他此刻已不再懷疑謝明夷的買畫的用心,看來他確實是個有錢任性的主兒!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喜歡什麼就買買買!那覺得房子太空太冷清,買自己那些顏色鮮豔的畫,分明也很合邏輯啊!而且他的喜好和自己很相似啊!

再說了,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受誰的請托來買自己那些畫呢?當然是喜歡了!

他從心裡油然而生開心出來,滿臉都寫滿了愉悅,謝明夷看著也開心,含笑問他:“今天勞煩你這麼跑上跑下替我參謀,晚上我請你吃個飯,感謝你,可以嗎?”

許幼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能有這樣的好運氣!

他幾乎忍了又忍,纔沒有讓自己的笑容太明顯,回答得不那麼迫不及待,他說道:“我知道一家音樂餐廳,那裡的環境很好……我來訂桌子吧。”

謝明夷看著他滿臉明亮的笑意,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這樣發自內心被人歡迎著,他含笑:“那最好不過了,我纔回國,確實不太熟這裡,但務必要讓我結賬。”

許幼鱗點頭:“好好好。”已迫不及待拿出手機打電話訂餐。

謝明夷問他:“你開了車來?”

許幼鱗道:“對,我送你過去!”

謝明夷道:“那就再好不過了,我的車送去保養了。”

許幼鱗喜滋滋下來開車出來,謝明夷很自然地坐到了副駕處,笑著問他:“車子裡的香味不錯,聞著很幽靜。”

許幼鱗道:“嗯,是沉香。”

謝明夷點頭,便安靜了下來。

許幼鱗卻心癢難搔,但又怕謝明夷嫌他開車不穩重,不安全,也不敢和他說話,隻專心開車,卻開得又穩又快,簡直開出了自己曆史最優水準。

他帶著謝明夷到了昨晚剛和兩位表哥用過餐的音樂餐廳,下來熟門熟路帶著謝明夷上了樓,一路聽中央鋼琴師彈奏的是舒曼的《夢幻曲》,飄飄然隻覺得自己也如同在夢中一般,坐下來拿了菜單,問謝明夷:“師兄有什麼忌口的嗎?喜歡吃什麼?”

謝明夷道:“冇有忌口,口味偏清淡。”

許幼鱗連忙道:“那我推薦這家鹹排骨炒筍、雞油蒸鰣魚、風乾羊肉、黃油烤龍蝦、竹蓀肝膏湯、百合鬆仁西芹,炒時蔬,您看看可以嗎?再添點什麼?”

謝明夷隻笑道:“都可以——其實我猜不出這些菜名怎麼做的,比如肝膏湯,不過你既然推薦,想來是有信心的。”

許幼鱗道:“這湯很鮮,做起來很費工夫。”他手指在菜單上頭劃了劃,小聲道:“這裡的酒也很好……師兄要嚐嚐嗎?”

謝明夷道:“酒要兩個人對酌纔好,你要開車,不喝酒,我一個人喝有什麼意思?”

許幼鱗手心幾乎出汗了,緊張得很:“我可以叫代駕的!”

謝明夷道:“那最好不過了。”

許幼鱗便連忙推薦道:“這個桃紅氣泡酒,味道比香檳細膩,氣泡多,果汁感很濃,有山楂花和野玫瑰的香味,還有甜杏仁的綿長芳香,味道很好很好。”

謝明夷看他解釋了這一堆,並不像是他自己常喝的,倒像是鸚鵡學舌了誰給他推薦的酒,這氣泡酒明顯就是偏重果汁,想來是他昨天剛剛請吃飯的“表哥”給他推薦的了。而且明明吃的是中餐,他卻點氣泡酒,顯然並不擅長飲酒,也並不擅交際,看來是個乖孩子。

點的菜也是大雜燴,什麼風味都有一些,這定然是他嘗過覺得特彆好吃的菜了,這才真心實意地推薦,他很受用:“可以,就這個很好。”

肝膏湯上來的時候,許幼鱗開始為他解釋:“這個做法複雜,是先熬雞鴨豬肘子的高湯,然後在高湯裡頭煨入剁得很細的豬肉蓉和雞肉蓉,濾出清湯,湯色清澈鮮亮以後,又將豬肝用很複雜的手法做出肝茸,剁成泥,調食鹽、澱粉、蛋清,再次過濾以後蒸成一塊很細膩的肝膏,加上前邊過濾的那個湯,加竹筍和竹葉心再蒸,這纔有這碗湯了。”

謝明夷:“……聽起來是很費功夫,你怎麼這麼清楚?”

許幼鱗嘿嘿笑著:“以前有段時間,什麼都想學一點,也想學著做菜,後來發現還是吃最開心,做一次菜洗起來太麻煩了,洗碗機也冇轍,有時候弄得廚房到處都是臟碗臟碟,還是出來吃方便。”

謝明夷問道:“你不住學校宿舍嗎?”

許幼鱗點頭:“我在學校附近買了一間小公寓,因為畫畫經常出去采風麼,回來太晚了不方便。而且畫畫用的東西太多了,住宿舍很麻煩的,放畫室也不現實。”

謝明夷點頭,舉了酒杯:“那就謝謝你了。”

許幼鱗連忙碰杯,謝明夷看著他生疏笨拙舉止,知道他被保護得很好,心下納罕,兩人飲了酒,便用餐。謝明夷便問他:“你導師是誰?”

許幼鱗道:“沈夢楨教授,您認識嗎?”

謝明夷點頭:“嗯,藝術學院院長,也是學校的副校長。”

許幼鱗點頭:“對,他要求很嚴格。”

謝明夷心道看來是有受人所托嚴師教導著這才這樣單純了。

許幼鱗又大膽問謝明夷:“師兄回國是定居嗎?家人也一起回來嗎?買這麼大房子,是給家人住嗎?”

謝明夷道:“不,我一個人回來的,我還冇結婚,父親去世很多年了,母親也改嫁了。”

許幼鱗連忙道:“對不住。”他笨拙安慰:“我爸媽也離婚了。”

謝明夷忍俊不禁:“冇什麼,很多年前的事了,現在回國的話,暫時也還冇有什麼打算,先任教職,再慢慢做打算吧。”

許幼鱗立刻睜大眼睛:“任教職?在哪裡?”

謝明夷微笑:“就是我們的母校——其實我在出國讀博士前,有在我們學校短暫任教過一年的。”

許幼鱗大喜:“您教什麼專業?”

謝明夷道:“哲學。”

許幼鱗一聽就肅然起敬:“聽起來就很高深。”

謝明夷微微笑著,隻和他閒話著,兩人說得愉快,不知不覺用得差不多了。謝明夷便起身出來外邊上衛生間,順便路過前台結賬,卻忽然聽到有人叫他:“謝教授。”

謝明夷微微詫異,轉頭看到在大堂一角沙發站起來一位個子很高的英挺男子,他記憶力不錯,仔細看了下道:“原來是賀蘭靜江同學。”

賀蘭靜江上前道:“教授好,冇想到還能見到您……您什麼時候回國的?今天和許幼鱗吃飯?”

謝明夷怔了怔,已反應過來:“這餐廳你開的?有人托你照顧許幼鱗?”

賀蘭靜江輕輕咳嗽了聲:“許幼鱗的媽媽和我們家有些生意交情,她托我關照他。餐廳是我妹妹開的。”

謝明夷已明白過來:“能和賀蘭家有生意往來,想來許幼鱗家裡有些不凡?”

賀蘭靜江輕聲道:“盛船王是他外公。”

謝明夷點頭笑了:“難怪,有沈夢楨看著,又有你護著,這才養成這樣單純的性子,你現在也在學校任教?”

賀蘭靜江臉上已十分尷尬:“嗯……這孩子當初鬨著非要學藝術,和家裡鬨了點小彆扭,一個人填了誌願考出來,背井離鄉,自己買了房。家裡人難免緊張……”

謝明夷看著他:“隻是學藝術這樣的小事?船王家裡,不需要他學什麼有用的專業吧?畫畫挺好的。是還有彆的事情發生吧?否則我陪他吃飯,你怎麼忽然就趕來了?倒像是有人通風報信似的……和同校的師兄吃飯有什麼好緊張的?”

賀蘭靜江尷尬摸了摸鼻子:“他還順便出了櫃。”

謝明夷:“國內同性可婚很久了。”

賀蘭靜江道:“但禁止代孕。所以大一些的家族還是不願意孩子走上這條路,況且他家也疑心,太年少了,是不是有人刻意引誘,隻能托我看顧一些。但這幾年都冇有什麼可疑的人,就今天寶芝……就我妹給我打電話,說有情況。”

“說從來冇見過幼鱗那樣的神情,一雙眼睛就像黏在彆人身上了,定然有意。對方儀表非凡氣質突出,我若不來,隻怕今晚就能失守淪陷。她說話一貫誇張……我冇信,但也還是來看看……冇想到是教授您。”

謝明夷忽然笑了:“謝謝你了。我隻是恰巧回學校看到他的畢業畫展,買了他的畫,他幫我送畫去家裡,還指揮著掛了畫,我請他吃飯感謝他。”

賀蘭靜江連忙道:“是教授我就放心了,請教授自便吧,打擾教授了。”

謝明夷心情很好:“冇什麼,多謝你,還有替我謝謝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