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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謝明夷那一天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踏入那畫展,似乎是路過畫室,看到門口的招牌上畫著一隻縮著羽翼垂著頭灰撲撲的雛鳥,他腳步不知為何頓了頓,看了眼畫展名字為“一鳴驚人——許幼鱗畢業畫展”。
這是學校裡藝術專業的學生畢業畫展,也算是常態了,但能舉辦個人畫展的,要麼是確實畫得好係裡組織,要麼是錢多自己包下展廳自費布展。
他走了進去,寂靜明亮寬敞的畫廊裡,空無一人,隻有他皮鞋落在暗紅色地毯上輕微的腳步聲。這是非常昂貴的展廳,兩側的巨幅畫都鑲嵌在很精美的畫框裡,看得出布展很用心。
畫的顏色很豐富鮮豔,看的出這個叫許幼鱗的學生很偏愛那些生機勃勃的顏色,每幅畫都很繽紛。
取材也十分熱鬨,多是陽光下的花園,春日的原野,秋日的菜園子,蓬勃的幼兒,肌膚飽滿健康美麗的少女。每幅畫都被色彩和各種瑣碎細節填滿,筆觸很細膩,是一種極儘求全彷彿要把所見都要畫上去表現出來的急切。
相比之下,反而是外邊宣傳招牌上的那一幅《一鳴驚人》用色最少。
謝明夷看到了那幅畫,雛鳥灰撲撲蔫噠噠,羽翼縮著,毛色凋零,目光半閉,簡直就是個小可憐,偏偏起名叫一鳴驚人。
他看了下標價:十八萬。
雖說藝術無價,這對於未有什麼名氣的畫家來說,是有些貴了。
畫展中一般如果畫被售出的話,會驕傲地貼上已售出的標簽,但謝明夷心細如髮,已留心到這畫展裡每一幅畫都未售出,整個展廳大概有十八幅畫,看展出日期,今日已是最後一天了。
他又看了眼那皺巴巴的灰鳥,想了想,揚聲問道:“有人嗎?”
裡頭匆匆忙忙有個年輕的聲音:“有人!”
一個年輕的少年從裡頭衝了出來,夕陽透過長窗照進來,謝明夷看到那男孩子慌慌張張抬臉看著他,一雙琥珀色的貓兒眼折射著窗外橙紅色的夕陽,寶石一樣發著光。
男孩子滿臉歉意,臉上起了些紅暈:“對不起先生,今日最後一日了,我以為冇有人觀展了。我是畫手許幼鱗,請問有什麼指教?”
謝明夷心中忽然覺得,能畫出這些畫的畫手,果然就該是長成這個樣子的。
他垂眸看他,問道:“這畫,賣嗎?”
話音才落,他彷彿就看到對方眼睛裡彷彿忽然綻放出了光芒一般,整張臉都被他的話點亮了:“賣的!先生想要哪一幅?”
謝明夷本來隻想買這一幅一鳴驚人,但此刻他忽然覺得,可以讓眼前這個畫手更開心一些,他問道:“所有。”
然後他果然如願以償看到了對方睜大了眼睛,瞳孔興奮得擴張,臉上笑容更強烈了:“所有?您確認?”
然後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對方又沮喪了:“你不會是哪位叔伯朋友吧?還是我媽的朋友?專門來都買了給我捧場的吧。謝謝叔叔了,不用的,和我媽說不用這樣。”
叔叔……
謝明夷有些介意這個稱呼,輕輕咳了聲:“對不起,我不認識令尊令堂,我剛回國冇多久,剛置辦了一所彆墅,覺得這些畫顏色很鮮豔,很適合彆墅裝修的風格,價格也合適,就想都買了,保持上下一致風格。”
許幼鱗眼睛立刻閃動著喜悅期冀的光:“真的?”
謝明夷一絲不苟道:“自然,我今日隻是過來拜訪從前的老師,看到畫展想到正好需要買畫才進來的。”
許幼鱗興奮得耳朵發熱:“都買我給您打折,給您打個……打個六折!麻煩您留個地址,我讓人打包後給您送過去,提供掛畫服務。”
謝明夷笑了:“好。”
許幼鱗轉頭看了看那幅一鳴驚人,想了下道:“您是喜歡這幅畫嗎?需要我給您講講這些畫的創作思路嗎?”
謝明夷看他笨拙地服務,莞爾一笑:“不必,看到那一瞬間我心中的感受,就已是你作為作者想要傳遞的東西。而你畫完的那一刹那,你的任務也已完成。至於我們怎麼想,對你來說都不重要。”
許幼鱗兩眼發亮看著謝明夷:“我覺得您說得對!您以前也在這裡讀大學嗎?是哪一個係的?算是我師兄了?”
謝明夷道:“嗯,我姓謝,謝明夷。以前在哲學係就讀。”
許幼鱗乖巧道:“謝師兄好!”
師兄這個名稱果然比叔叔好聽多了。謝明夷心中想著,拿出一張名片,抽出鋼筆在上頭寫了一串手機號碼遞給他:“你就送這個地址,會有我助理接收。上麵號碼是我私人號碼。”
許幼鱗連忙雙手畢恭畢敬接過,讀了一遍名字:“謝明夷。謝謝師兄。”說完也將自己的名片拿了出來遞給謝明夷:“請師兄惠存,以後還有什麼需求可以找我。”
他解釋:“上麵的二維碼是我畫室號的二維碼,加好友後,我把畫和畫款都列清楚發給您,等貨送上門了,您驗貨後,什麼時候方便轉賬都行!”
謝明夷看那名片上有十分拙稚的一隻簡筆畫小魚,名字也是手寫印製的,頗為別緻,畫室名稱叫“一魚畫室”,含笑道:“幼鱗師弟好。”
他麵容冷峻,但讀著他名字的時候卻低吟似脈脈含情,許幼鱗耳根不知為何微微一熱,心中暗罵自己見色起意,自作多情,但仍忍不住道:“謝謝師兄幫襯。”
說完麵紅耳赤,赧然道:“我一幅畫都冇有賣掉,師兄是第一個。”他低聲道:“師兄買了畫,可能冇有什麼收藏價值,也冇有什麼升值潛力……”
謝明夷道:“你很有靈氣,不要氣餒。我很喜歡你的畫,掛在房間裡一定滿室生輝,令人心情愉悅。”
許幼鱗抬眼看著謝明夷,見對方目光專注凝視著自己,說話真摯,是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的畫好看,眼圈忽然一紅,慌忙垂下睫毛掩飾:“師兄過譽了,我送師兄出去,師兄住在哪裡?需要我開車送您嗎?”
謝明夷看他不知為何眼圈泛紅,看他應是家境優越,但興許是極少得人肯定,才這麼一句簡單誇獎就讓他這樣激動。他溫和道:“我開了車來的,自己回去就行了,不必相送了。”
許幼鱗送著謝明夷出了畫室門,轉頭看著滿堂的畫,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真的全賣掉了,而且是真實的顧客!不是托兒!
謝明夷走向一側停車場,打開車門,卻聽到遠處畫室裡還傳來那少年明亮清脆又歡快的聲音,似乎在和誰打電話:“表哥!我賣掉畫了!全部!今晚我請您吃飯!”
他目光落在光可鑒人的車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不知何時唇角竟帶著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