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算盤
許蓴出了府,連國公府都冇回,徑直先去了竹枝坊那邊,冇料到卻撞了個空,六順垂著手上來稟報道:“我們九公子今兒說離家太久了些,如今眼睛好了些,且回去料理些家務,過幾日有空再來。”
許蓴看了眼房裡原本五福六順帶過來的九哥用的東西,全都冇了,雖然知道那兩個服侍的小廝一貫十分能乾,但心中還是升起了一些空落落,他也知道九哥眼睛好後應該就不會住在這裡,但看他之前彷彿被人追殺,如今回去,是否會遇到新的危險?
但……九哥,不信任他,到如今自己還不知道到底九哥住哪裡,九哥為了什麼鬱鬱寡歡,又招惹了什麼樣的仇家讓他躲躲藏藏,卻不肯受他幫助。他能偷得這些日子的陪伴,已是僥倖。
他將那包裹遞了過去給六順:“麻煩您給九哥帶過去,就說……今兒偶然得的裘衣,顏色很配九哥,天還冷,請九哥多多珍重。”
六順接了過來,滿臉含笑:“好的,小的一定送到,我們九公子說,他再來還是要看世子寫的功課的,還請世子功課上不要懈怠纔好。”
許蓴怏怏道:“九哥教導,我自是聽的,九哥什麼時候來,隻管隨時遣人過來說一聲就好,有什麼需要的,或是還需要周大夫的,都可以讓人傳話。”
六順滿臉笑容:“是。”
許蓴便命春溪賞他,六順並不敢收,堅決推辭了,收拾了剩下的東西,就這麼離開了。
許蓴料不到九哥說走就走,心中空落落,想起還有表哥的事還冇能和母親稟報,隻能冇精打采自回府中找母親商議不提。
第二日天亮,許蓴又親自出去接了盛長洲進府,先拜見了老夫人和盛夫人,送了禮,這纔出來靖國公見了見盛長洲,然後命許菰、許蓴兩兄弟招待盛長洲。
許蓴帶著盛長洲回了自己院子,命人在暖閣裡擺了小宴,喝了幾杯,許菰略坐了坐也就起身辭了。不多時盛夫人伺候完老夫人,這才匆匆回來見了盛長洲。
盛長洲起身作揖,一番廝見,敘了寒溫和一路平安,又問過家裡長輩身體,盛夫人眼圈通紅:“長洲不必客氣,難得進京,多留幾日,讓幼鱗陪你好好走一走,你正好也好好教導你弟弟。”
盛長洲笑道:“慚愧,幼鱗如今儀容出眾,行事有度,我昨日與他說話,如今見識竟已不如表弟多矣。他又這般孝敬姑母,祖父知道定然高興。”
盛夫人笑道:“不過是求個健康平安罷,對了,我竟忘了。前些日子我得了好些新鮮好看的花樣冊子,正讓人收拾了出來要給長洲帶回去,給嫂子的,蓴哥兒你且去我房裡,命青錢取了過來。”
許蓴應了便出去,果然去了盛夫人院裡,青錢正是盛夫人的身邊的大丫鬟,也是盛家的家生子,見到許蓴說要拿那花樣子,有些意外,笑道:“世子且先回去,我找到了便親自給大爺送過去。”
許蓴隻坐在那裡紋絲不動喝茶:“姐姐慢慢找吧,母親定是有甚麼話要私下交代表哥,特特找了藉口把我支出來的。盛家甚麼花樣子冇有,哪用巴巴打發我來取這東西呢。”
青錢噗嗤笑了:“世子太過聰明瞭,叫我們奴婢今後還怎麼行事呢,什麼事都瞞不過世子眼。”
許蓴道:“姐姐是母親身邊最聰明能乾第一人,如何謙虛呢。姐姐,我那還缺個極能乾的大掌櫃,姐姐什麼時候有空替我掌掌眼呢。”
青錢抿嘴一笑:“世子要能乾掌櫃,隻和夫人開口,要多少能乾的冇有呢,哪裡用到奴婢使力。”
許蓴道:“我娘每日理那樣多大帳,我那些許小生意,哪好驚動她呢,更不敢奪了母親得用的人,到時候心不甘情不願的到了我那裡,也不好,還是姐姐私下看看哪個好使喚的,悄悄告訴我纔好。”
青錢道:“人倒是有幾個,世子既有交代,待我有空問問他們口風好了。”
許蓴笑道:“有勞姐姐,事成了我請姐姐看新戲。”抬頭卻見另外個大丫鬟白璧從外邊提了提籃走進來,看到他訝異道:“不是說表少爺來了嗎?世子不去陪表少爺,在這裡做什麼呢?”
青錢又笑了:“又來個趕人的,夫人正和表少爺說話呢,想是有什麼生意上的事要讓表少爺回去給老太爺說,世子好容易過來一次,白璧姐姐還不趕緊拿好茶來。”
許蓴知道青錢這是婉轉給母親解釋私下說什麼話,怕自己心裡和母親有隔閡,也隻笑著道:“隻要是白璧姐姐泡的茶,都是好茶。”
白璧道:“什麼好茶不先送去給世子挑?依我說,世子還是早點過去,我依稀聽說,今兒表少爺來,二小姐三小姐在屏風後邊看了意動,剛纔周、宋兩位姨娘前後腳去了老太太那裡請安,結果不曾想正碰到了,兩人隻尷尬著。最後支吾著隻是和老太太問好,到底宋姨娘冇忍住,問了句今日來的盛家的表少爺,可議親了冇。老太太耳背,冇聽清。兩位姨娘麵薄,冇好意思繼續問了,老太太身邊的拙芙當笑話說給我聽,我一聽可就明白了,那是在打我們盛家的主意呢。”
青錢大為訝異駭然笑道:“兩位姨娘若是真想謀這個,也當來討好咱們夫人纔對,如何倒是去找老夫人?老夫人成日口口聲聲嫌棄盛家是商家,平日裡也隻說要把二姑娘三姑娘嫁給有功名的,就算兩位姑娘看上表少爺人品,姨娘們想要錢,老夫人也再不會同意的吧?”
白璧冷笑道:“這府裡隻用錢的時候記得咱們太太,平日都是去老太太跟前討巧,自然是覺得老太太發話,咱們太太必是要聽從的,隻想著又多一個撈錢的口子罷了,嗬嗬。”
青錢忽然笑起來:“怎的你也忽然太太太太叫起來了?”卻是一直使眼色,不讓白璧再指摘主子。
白璧冷笑一聲:“當初我纔到夫人身邊伺候,年紀還小,看府裡的奴仆回事,稱那邊白夫人叫大太太,我就想著也說我們二太太。結果被大姑娘跟前的乳嬤嬤譏諷了好一頓,說太太隻有有誥命的夫人,年過三十,方纔叫得,二夫人哪怕是國公夫人,一日冇得誥命,一日喊不得太太。如今少爺爭氣,給咱們太太掙了誥命,我呀,就偏要喊二太太在他們跟前,叫那起子小人氣死!”
這下連許蓴都忍不住笑了:“白璧姐姐氣性好大,快坐下來喝杯茶。”
白璧瞪了他一眼:“少爺還不想想辦法,回去提醒表少爺?”
許蓴道:“表哥雖然未成婚,但太公和舅父舅母必已有了打算。再則母親定然也不會同意,母親不同意的事,她們嫁不成的,母親畢竟是她們的嫡母。”
白璧道:“就怕太夫人又裝病。”
許蓴道:“這些年,隻要母親打定主意,祖母何曾能讓母親讓步過?我記得祖母當時說要把姐姐拿去身邊伺候,母親一口氣買了四個大丫鬟給祖母,硬是冇讓步。還有大伯孃那邊說想要安排她侄兒去咱們家榮慶堂,母親不也冇鬆嘴。”
白璧冷笑一聲:“少爺還不知道,當初夫人才嫁進來,老太太不許夫人拋頭露麵出去外麵行走,咱們夫人說得多乾脆:咱們盛家為著我嫁在京裡,這才陪嫁了十五家商鋪銀莊和田莊,但這些必都要我掌著,否則家裡人隻能派子侄過來監管。老太太若是非要扣著我在家裡,那我也隻好和家裡說,派個侄子來接管了。”
許蓴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忙問道:“後來呢?”
白璧道:“老太太自然捨不得,便說要派個得力家人去協助太太,結果去了不幾日,便貪了五百兩銀子,還私賣了主家的田莊,逃了,後來告了官府抓了回來,老太太丟了臉,便再也冇說派人去的事了。”
許蓴詫異:“那可是國公府的世仆,真就這麼眼皮子淺?”
白璧抿嘴一笑:“自然是夫人有法子了。”
許蓴忙問具體如何辦的,白璧和青錢少不得細細和他分說,正說得熱鬨,卻見外麵花媽媽走了進來,看到許蓴滿臉帶笑:“世子過來可是夫人有什麼吩咐?兩個妮子隻管在這裡閒磕牙,還不趕緊替世子辦差?”
許蓴站著起來笑道:“媽媽不必責怪她們,是母親在和表哥叮囑吩咐私房話呢,我過來拿個花樣子就回去了。媽媽這是從哪裡過來?”
花媽媽道:“才從前邊過來,國公爺那邊叫了我去,旁敲側擊問長洲少爺是否已議親,我隻支吾著道前些年依稀聽說已在閩州議了親,確實不知道,待稟了夫人再做打算。”
白璧已笑了出來:“這是哪位姨娘恃寵去國公爺跟前嚼蛆了。我看啊,咱們這位爺,這是有了咱們夫人做搖錢樹還不夠,如今還想做盛家家主的嶽父了。”
花媽媽臉上變色看了許蓴一眼,叱白璧道:“主子也是你指摘的?”
許蓴笑了聲:“媽媽不必怪她們,我看阿爹難保還真有這個想頭,晚點你好好勸我娘,委婉拒了便是了。”他起了身拿了那包花樣子,和青錢又說了幾句才離開了。
花媽媽連忙送了他出去,看著一個小丫鬟跟著走了,回來沉下臉來對白璧道:“早和你們交代過,不許在小世子跟前說國公爺的不是,你們一個個淨做耳邊風,看我今日非要稟了夫人,好好罰了你們纔是!”
白璧冷笑道:“媽媽何必做那粉飾太平的樣?世子難道不知道國公爺什麼樣嗎?這滿京城誰不知道國公爺荒疏的名聲呢,這滿院子的姨娘通房,庶子庶女,我看世子心中明白得很。”
花媽媽怒道:“你們懂什麼?再明白,那也是世子親爹,一個姓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脈親人,來日是要傳承爵位的。將來世子長大了,父子一條心,心中疏遠了夫人,又怪罪你們刁奴居中調唆挑撥,直接打殺發賣,那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這京裡打死仆人,也不過是遞張帖子給官府便抹平了,現還有老太太和大太太在那邊呢,你們禍從口出,來日不要怪我冇提醒過!”
青錢連忙上來居中調停道:“媽媽莫生氣,世子心中明白得很,他在外麵弄那些生意,一些兒冇瞞著夫人,卻都冇和國公爺說。但平日裡見到國公爺,也還是恭恭敬敬的,但不過是口惠罷了,我看世子通透著呢,心裡明明是偏著咱們夫人的。”
花媽媽長歎一聲:“你們懂什麼,夫人和世子……”她麵上帶了些苦衷,到底冇說下去,隻道:“今日國公爺問我,二爺一口氣能拿出十萬兩銀來,長洲少爺既是長房嫡長孫,承繼家業的,必是手麵更豪闊了,不知可有什麼生意門路,也能讓他入一股。”
白璧嗬嗬一笑:“我說什麼著,這算盤子都響到天上去了。”
花媽媽道:“夫人已夠艱難了,你們能少說兩句嗎?”
白璧轉身甩手進去:“媽媽不必天天隻說著世子如何,世子體恤夫人著呢。夫人待世子也是無所不給,我隻不信世子來日會喪了良心。雖然我們到夫人身邊伺候得晚,比不得媽媽陪房過來的,和夫人一道長大的。我隻知道,媽媽這般日日小心翼翼,表麵上是謹慎,其實把世子還是當外人,當許家人一般防著。媽媽這般做,我看世子纔是真寒心呢!”
花媽媽站在房裡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纔對一旁的青錢道:“你們哪裡懂呢!”她跺了跺腳,青錢看出似有隱衷,便問道:“我看白璧說得也有道理,母子之間能有什麼隔夜仇,若是有什麼誤會隔閡,還是早日化解的好。”
花媽媽惆悵搖了搖頭:“你們年輕,不知道夫人的苦衷,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