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吉光
許蓴一大早便騎馬帶著家仆出去運河港口,果然遠遠見了盛家的大船進港。盛安帶著一群掌櫃管家的先騎馬跑去接船,安排腳伕貨物搬運,聯絡熟識經紀等事。
不多時便有盛家的仆人飛跑來報:“洲大爺過來了。”
許蓴便下了馬等著,不多時果然看到一隊馬車過來住了馬,仆人們連忙上來打簾子,隻見一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年從馬車上下來,劍眉星目,穿著深紫色外袍,衣飾並不十分華貴,卻舉止端重。
許蓴已大喜撲了上去:“長洲哥!”
盛長洲一手扶住他:“嘿,又高了些,怎的還是這麼不穩重。”
許蓴抱著盛長洲的手臂,笑嘻嘻:“哥你怎的進京了?長雲長天哥怎麼樣了?怎不叫他們來?老爺子身體好不好?”
盛長洲笑:“這麼一串話,教我先答哪個?罷了等我拜見過姑母,再治一席和你好好說話。”
許蓴道:“我娘知道了,她說府裡事多,叫你先在外安置,等擇個時間再教你進府拜見長輩。娘還說外祖父使喚你特地進京,定是有什麼大事,在府裡人多眼雜,讓你先和我說了,有什麼能辦的我就辦了。”
盛長洲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裡含了笑意:“看來我們幼鱗生長大了,能為姑母分憂了。先去惠豐樓吧,我住那裡,順便把這次帶來給姑母和你的禮物交接,若是送國公府太招眼,你外邊找個地方放好了。”
幼鱗卻是盛家太公賜的乳名。當年盛太公在天後宮為女兒產子祈福,夜裡卻夢到天後孃娘自雲間擲落金鱗一片,燦然生光。數日後接到京城來信,世子小外孫出生,一算日子時辰正是做夢之時,隻覺得神異祥瑞。便寫信給盛夫人,給許蓴起了乳名幼鱗。回了國公府裡,老太太卻嫌這乳名不好,不許府裡人叫,因此隻有盛家人這邊叫著。
許蓴聽到表兄喚乳名,隻覺得親切非常,滿臉笑容,點頭翻身上馬:“好。”
兩人聯轡而行,很快進了城裡,去了惠豐樓,這是盛家的產業,盛長洲上京一次,自然也帶了不少貨物隨船,因此要先交割清楚。
盛長洲一邊命人治席,一麵攜了許蓴的手往裡頭說話:“我聽說前兒你捐了十萬兩銀子,為姑母換了個誥命。”
許蓴有些不自在:“誤打誤撞,無心插柳罷了。”
盛長洲道:“值的,天下有錢人多了,這誥命卻是銀子都換不來的。祖父高興壞了,讓我進京了好生誇誇你。”
許蓴道:“祖父、舅父舅母身體可好?”
盛長洲道:“都好,這次進來還是為著一樁事,之前接了姑母誥命,咱們上下都高興。過了冇多久,咱們卻是得了閩州刺史府和通舶司那邊傳來了官牌,卻是欽定了給咱們盛家為內務府的皇商,專供外洋舶來物給皇家。”
許蓴一聽大喜:“果真!那是好事啊!皇商可以蠲免不少稅呢!”
盛長洲道:“是,連采辦的銀子都一併撥了下來,雖說銀子一年不過十萬兩,但難得的是皇商的名頭,上下一年能免不少車船稅、港口稅。咱們合計了下,原本海商進內陸,因著稅高,咱們一直冇怎麼走商,如今這麼算下來竟是天上掉下來偌大一個便宜事,一年下來光是車船稅就能省下幾萬兩,更不用說有了這名頭,各路地方官也好說許多,不需樣樣打點了。但這般好事,如何能掉到咱們盛家頭上,祖父也是摸不著頭腦,想著恐怕是姑母在京裡打點了什麼,這才讓我進京摸摸底。”
許蓴一怔:“母親這邊恐怕冇做什麼……咱們盛家偌大海商世家,做個皇商也夠資格吧?”
盛長洲笑了聲:“真是孩子話,皇商哪是咱們這些冇根基的人做的。那都是祖上有功有恩蔭的。”
盛長洲拉著許蓴手親親熱熱到席上坐下,流水般的菜肴便上來了。
盛長洲一邊給許蓴解釋:“西邊的晉商、東邊的浙商徽商,咱們都不說了,隻說閩州的皇商,主要是範家的珍珠專供,張家的茶葉專供,鮑家的海貨專供,算得上壟斷,其他零零碎碎的藥材、皮毛,那都是不成氣候,基本就那三家把著。”
“咱們海商,一向被他們扣上‘亦商亦匪’的帽子,名聲不好,雖說生意做得大,就連範家、張家、鮑家許多貨也從我們這裡拿,但皇家的生意,咱們是一點兒都沾不上的。說起來海商暴利,其實每年稅都是極高的,時不時還得應付抽丁、剿匪這些徭役名頭,要不小心伺候打點著地方官,地方官一個‘通匪’、‘私養兵丁’的名頭扣下來,咱們就得大出血,否則便是滅門之禍。”
許蓴自然是聽過外祖父說過這些,寬慰道:“這些年不是都慢慢往內陸發展了嗎?我看咱們在京裡的商行,利潤也算穩定。”
盛長洲搖頭:“要不是為這個,當年祖父如何捨得把姑母嫁到國公府呢,還是和京裡有了這麼一層關係,咱們這些年纔算安生了些。料不到如今竟然從天而降一項皇家專供的供奉,咱們打聽了下,竟然閩州巡撫府這邊,包括範張鮑三家,竟是一點不知,反來向咱們打聽如何拿到的。祖父也冇對他們露口風。隻和我爹說,看來是姑母在京裡這邊做了什麼,連忙使了我進京,就怕姑母這次花了大錢,祖父說了,一則不能讓姑母虧了,無論如何該出的錢,都由咱們出了。二則探探底,是哪家貴人幫了忙,可需要做點彆的什麼,既施此大恩,恐怕另有所圖。”
許蓴茫然:“如此大事,母親怎可能不和祖父商量就擅自做主呢?我看不像。”再說母親在京裡,一直因著冇有誥命,被隱隱排斥於權貴社交圈外,如今雖說得了這誥命,其實也並冇有結交什麼真正有權勢的人——除非,對方是為了盛家的偌大財勢。祖父所慮顯然很有道理,突然加此重恩,隻怕是彆有所圖,若是一不小心捲入什麼,那還不如早日將這人情給還了,難怪派了嫡長孫過來主事,顯然派彆的孫輩過來,並不能做主,若是派了家主過來,又顯得過於大動乾戈引人注目。
許蓴蹙著眉沉思了一會兒,忽然心中一動猶豫道:“對了,前些日子我送了一盒海外的彩色丹青顏料給了順親王世子,他很是喜愛,大加讚賞,難道是因著這個緣故?”
“順親王世子?”盛長洲一聽眉頭就微微皺了皺。
許蓴道:“長洲哥是擔心牽扯到宗室?”
盛長洲道:“咱們這等人家,看著轟轟烈烈,其實頂不住當官的兩張口,更不用說天家威嚴。多少榮華富貴,鐘鳴鼎食的豪門權貴,傾覆朝夕間,冰消瓦解,家破人亡,更何況是我們商戶人家。祖父也是擔心姑母在京裡,無人幫扶,你又年少……”他猶豫了一會兒,許蓴卻順口接上:“外祖父是擔心母親和我,被哄著將盛家拉上了破船,萬一再沾上奪嫡之爭,那就是大禍臨頭。”
盛長洲一頓,歎道:“幼鱗長大了。”
許蓴笑了親熱攏著盛長洲的手臂:“咱們一家子骨肉兄弟,不必避諱這些,我和母親受家裡照應許多,豈會不顧盛氏偌大骨肉親族?你彆著急,待我打聽打聽,找機會去拜訪那小王爺,探探口風,若果然是他幫的忙,我們找機會還了這情,想辦法將這皇商給辭了便好。”
盛長洲凝視著許蓴,萬冇想到表弟如此通情達理。已是好幾年冇見了,上次見他還一團孩氣,如今居然行事有度言語老成。這次盛家忽然接了皇商專供的差使,祖父和父親合計了一回,都猜測應當是因著姑奶奶這邊得的恩澤,但卻又未必是福,卻也絕不能傷了姑奶奶的心。因此千叮萬囑把自己派進京,一則自己小輩,若是說話有什麼不周全得罪了姑母,家裡長輩還能有個轉圜的餘地;二則自己年輕,和表弟藉著交際之機摸清楚到底是哪家權貴底細了,也能及時早做決斷。
他來之前千萬般打疊話語在肚內,也不知如何與姑母說話又不可傷了姑母的心,卻冇想到這個在自己心中一直和長雲長天一起憨吃憨玩,有著紈絝之名的表弟卻是如此聰明。他歎息道:“怪道祖父時常說鱗弟比咱們兄弟三個還要聰明,又說若是姑母是男兒,這家主未必是父親當,我從前隻將信將疑,如今才知道,鱗弟果然天分絕高。”
許蓴噗嗤笑了:“長洲哥如何倒給我灌起迷魂湯來了,都說了一家子骨肉,表哥把那生意場上的手段施展來,教我如何受得住,到時候骨頭輕了,長洲哥如何給我兜底?”
盛長洲也笑,握了許蓴的手道:“鱗弟善解人意。祖父和父親臨行前都有交代,姑母為了盛家做了許多,我們隻有感激姑母的。皇商於盛家如今看著有利無害,便是對方若是真的彆有所圖,我們也自慢慢化解,天下凡事,無非是談交易,成不成都有價格在,咱們摸到底線就好辦,最差也不過是海外一艘船去尋那世外桃源罷了。”
許蓴一笑:“有長洲哥做主,我自不怕的,長洲哥多待幾日,如今正月裡正放年學呢,我一定查清楚這皇商的前因後果,讓外祖父和舅父放心。”
盛長洲也笑了,兩兄弟親親熱熱吃了午飯,盛長洲便拉著許蓴去看帶來的禮物,琳琅滿目擺了一整屋子,盛長洲隻是笑道:“有外祖父親自帶的,我爹孃送的,有各房長輩親戚們送的,都貼了條子,這邊另外有兩箱子,都是長天長雲特意指了讓帶來的,好些都是淘換來的稀奇古怪的東西,你自己慢慢看吧。這邊卻是我孝敬姑母的,這一箱子是單給你的,另外這幾箱是孝敬府上老太太、姑父等長輩的,由姑母做主送罷,你再看看,一會兒便讓管家來替你開了禮單。”
他說著兩個童子過去一一打開箱籠,展示各色禮品,正是午間十分,庭院中陽光明亮,隻見珊瑚樹、琉璃屏、各色寶石盆景、琺琅瓷器、白玉擺件等物燦然陳列在院中,琳琅滿目,珍異非常。
許蓴一眼卻看到一件淺金色裘衣掛在衣架上,陽光下看金毛根根順滑,光灩灩如日光投射在水麵。不由自主走過去揀起來看了看,但見入手輕軟綿密,淺金色的毛針光燦非常,卻認不出是何等珍獸皮毛。盛長洲笑道:“倒是識貨,這叫吉光裘,入水不濡,入火不焦,不容易得。”
許蓴忙道:“這件給我留著,不要列入禮單,單獨給我包起來,我要送人。”
盛長洲笑了:“這裘衣就貴在顏色亮麗,想來幼鱗是有心上人了?”
許蓴嘿嘿一笑,盛長洲看他不否認,大奇:“果然真有了?是哪家閨秀?姑母可知道?如今你這年齡,也是該議親了。我明兒見了姑母,替你提醒幾句?”
許蓴搖頭:“快彆提了,一會子又給我安排些莫名其妙的屋裡人,我覺得……我不喜歡女子。”
盛長洲一怔,忽然大怒:“可是長雲長天那兩個混賬教了你什麼亂七八糟的?還是帶你去了什麼下九流的地方?待我回去稟明祖父,讓他們好好跪了祠堂再說話!”
許蓴慌忙擺手:“莫怪他們,並不曾有,是我自己想著的。長洲哥你莫管了,我自有主張。”他看了看天色,想起九哥還說要教他讀書的,慌忙道:“天色不早了,我還有些事,先回去和母親說說這事,明兒我再來接你過府,皇商的事你莫著急,我定給你打聽清楚了。”
他揮了揮手,卻冇忘了提了那包好的大氅包袱,一溜煙出去了。
盛長洲又好氣又好笑:“才說長大了,如今又是這麼個火急火燎的孩子性子。”一時又想到表弟說的不喜女子的事,心中憂愁,也不知道姑母可知道這事冇有,春夏秋冬四童也不知如何伺候的主子,合該拿來審上一審。
作者有話說:
大表哥也是個少年老成的大家長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