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求符
靖康元年·符紙風波與破廟秘辛
靖康元年午時過半,路府後花園的涼亭裡,日光透過薔薇枝葉灑下斑駁光影,淡粉色的花瓣偶爾飄落,落在青石桌上,帶著點清甜的香氣。柱上驅蚊蟲符的淡青微光仍在流轉,觸到皮膚時像沾了層薄涼的露水,連空氣裡的燥熱都消散了幾分。
薑瀅攥著薑瑜的衣袖,指腹無意識地蹭著她素色襦裙的細棉布,滿臉羞愧的模樣讓周圍小姐們都軟了神色——先前因“玄術是否邪門”而起的緊繃氣氛,徹底化作了對薑瑜玄學手段的讚歎,連風吹過涼亭的聲音,都顯得格外輕快。
“薑小姐,這驅蚊蟲符也太實用了!”吏部侍郎家的千金率先開口,她伸手遞過一張疊得整齊的素箋,指尖帶著點剛從袖中取出的涼意,“夏日花園賞荷總被蚊蟲咬,腿上都抓出紅印了,能不能也幫我畫一張?我這就記下積善堂的地址,改日定備厚禮登門道謝!”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
“我也要!我娘總說夜裡有飛蛾撲燈,撲得燈罩劈啪響,睡得不安穩!”兵部尚書家的小姐說著,從帕子裡掏出一小塊瑩白的玉佩,“這是我攢的壓歲錢買的,先當定金給您!”
“我祖母常年心悸,方纔喝了您的玄門分茶,說胸口悶得慌的感覺都輕了,能不能求張平安符給她?”
幾位小姐圍著薑瑜,手裡的帕子、素箋、小擺件遞得滿桌都是,連之前跟著裴柔起鬨的兩位,也紅著臉湊上前,指尖絞著帕子,語氣裡滿是懇切:“薑小姐,前日是我們糊塗,您彆往心裡去……”
裴柔站在人群外,捏著團扇的手指反覆摩挲扇麵,竹骨都被攥得發燙。她終於咬了咬牙走上前,聲音低得像蚊子哼,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薑小姐,前日……前日是我糊塗,不該跟著路姐姐刁難你。我娘最近總做噩夢,夜裡醒好幾回,醒了就坐著哭,能不能也給我畫張清心符?我……我明日就把謝禮送到薑府去,是我攢的兩匹杭綢。”
薑瑜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接過素箋時觸到她指尖的涼意——想來是緊張得手心冒了汗。她笑著點頭:“舉手之勞,不必多禮。”說著取過硃砂筆,手腕轉動間,淡金色的祥雲纏紋在符紙上漸漸成形,還帶著點淡淡的檀香。
一張張符紙遞到眾人手中,平安符的暖金、清心符的月牙青、驅邪符的鎮厄紅,精緻得像繡娘精心繡出的紋樣,看得眾小姐連連驚歎,指尖拂過符紙時,都忍不住感歎:“這符紙摸著手心都暖!”
路雪溪站在涼亭角落,看著被簇擁在中間的薑瑜,耳邊滿是“薑小姐好厲害”“這符比藥房的安神湯還管用”的誇讚,隻覺得心口像堵了團滾燙的棉絮,連呼吸都帶著灼痛,太陽穴還突突地跳。她攥著那支狗血玉簪,簪柄上的紋路硌得指尖發白,指腹都泛起了紅印,卻連上前的勇氣都冇有——此刻的她,像個被遺棄的局外人,連貼身丫鬟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同情。
“我身子不適,先回房了。”路雪溪終是忍不下去,丟下這句話便提著裙襬快步離開,羅裙上的金線牡丹在陽光下晃得刺眼,卻掩不住她腳步的慌亂。剛回到臥房,就聽得外麵丫鬟低聲議論,聲音像針似的紮進耳朵:
“聽說了嗎?薑家嫡女用玄門分茶鎮住了路小姐的刁難,還畫符驅走了滿亭蚊蟲,現在汴京世家小姐都在誇她呢!”
“可不是嘛!連裴小姐都給薑小姐道歉了,路小姐倒像是個笑話……”
路雪溪聽得氣血翻湧,抬手就將桌上的汝窯茶盞掃落在地,“哐當”一聲脆響,茶盞摔得粉碎,瓷片濺到腳邊,冰涼的觸感都冇讓她回神。“薑瑜!”她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牙齦都咬得發疼,眼底滿是怨毒——今日涼亭裡的簇擁、丫鬟的議論、裴柔的倒戈,每一筆恥辱,她定要加倍奉還!
與此同時,薑府的前廳裡,姚氏正對著滿桌的帖子發愣。黎府的灑金帖、宋府的雲錦封、裴府的紫檀木盒……汴京有頭有臉的世家,竟都派人送來了拜帖,每張帖子上都寫著“懇請薑瑜小姐登門畫符”的字樣,有的還附了名貴的絲綢、玉器,連宋府送來的帖子裡,都夾著一小塊暖玉,摸著手心發燙。
姚氏拿起黎府的帖子,指尖拂過上麵黎夫人娟秀的字跡,紙頁帶著淡淡的鬆煙墨香。她想起白日裡薑瀅回來時,捧著驅蚊蟲符一臉驚歎的樣子:“娘,姐姐的符紙比驅蚊香還管用!我在路府待了半個時辰,連個蚊子影子都冇見著!”又想起之前對薑瑜的冷淡,比如不肯給她做新裙、總說她“鄉野習性”,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真切的笑意,連眼角的細紋都柔和了些。
待薑瑜回到府中,姚氏立刻迎上前,手裡還端著碗銀耳羹,瓷碗帶著溫乎氣:“瑜兒,今日累壞了吧?我讓廚房燉了你愛吃的銀耳羹,加了冰糖,你快趁熱喝。”她指了指桌上的帖子,語氣比往日溫和了許多,連稱呼都親近了些,“這些世家夫人都想請你上門畫符,明日我陪你去積善堂,幫你整理求符的單子,也好讓她們知道,我們薑家的嫡女,可不是隻會些旁門左道的!”
薑瑜看著姚氏難得溫和的神色,接過銀耳羹時觸到碗沿的暖意,心中雖無太多波瀾,卻也點了點頭——這些世家的人脈,或許日後查薑承宗家舊案時,能派上用場。夜色漸深,薑府門前仍不時有送帖子的小廝往來,燈籠的光暈裡,“薑家嫡女”的名聲,正隨著玄門符紙的微光,在汴京城裡悄悄傳開。袖中忽然傳來一陣輕動,胡漂亮頂著雪白的絨毛探出頭,金瞳裡帶著點疲憊,卻還是蹭了蹭她的手腕——想來是白日裡幫她感知路雪溪的惡意,也耗了些靈氣。
汴京城西的破廟被夜色裹得嚴嚴實實,唯有簷角殘燈在風裡晃著微弱的光,像隻瀕死的眼,照得地上的枯草影影綽綽。薑瑜換了身便於行動的玄色短打,腰間青布囊裡塞著驅邪符、桃木劍與羅盤,羅盤的銅殼貼著腰腹,帶著點微涼的觸感;胡漂亮縮在她袖中,鼻尖不時往外探,金瞳裡滿是警惕——它早在來時就感應到破廟的煞氣,比褚家老宅的還重。
薑溯先翻身躍上牆,青磚上的青苔滑得他差點踉蹌,穩住身形後才伸手將薑瑜拉上來。兩人踩著滿地枯草往殿後走,草屑鑽進鞋縫,刺得腳底發癢。殿門虛掩著,縫隙裡透出股若有若無的陰寒氣息,混著陳年香灰與腐葉的黴味,嗆得人鼻腔發緊,忍不住想咳嗽。
剛推開門,一陣細碎的小孩哭聲突然從殿內傳來,“嗚嗚咽咽”的,像被捂住了嘴,在寂靜的夜裡聽得人頭皮發麻。胡漂亮瞬間炸毛,從袖中探出頭,對著殿內低吼,金瞳裡閃過紅光——是邪祟的氣息!
“誰在裡麵?”薑溯壓低聲音喝問,右手按在腰間短刀上,將薑瑜護得嚴嚴實實。話音剛落,供桌下突然“簌簌”作響,三隻青麵小鬼猛地鑽了出來——它們不過三尺高,麵如靛青,眼瞳是渾濁的白色,指甲泛著黑紫,張著滿是尖牙的嘴就往兩人撲來,帶起的陰風裡還裹著腐臭味,像爛掉的魚乾,嗆得人喉嚨發緊。
“小心!”薑溯立刻拔出短刀,寒光一閃,朝著最前麵的小鬼砍去。可刀刃剛碰到小鬼的身體,竟像砍在了棉花上,隻穿過一道虛影,手心還傳來一陣空落落的無力感。那小鬼反倒趁機纏上他的手臂,冰冷的觸感瞬間順著衣袖滲進來,像裹了層冰殼,凍得他手臂發麻,連刀都差點握不住。另兩隻小鬼則繞過薑溯,直撲薑瑜麵門,指甲尖的黑紫都清晰可見,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
薑瑜卻不慌不忙,左手迅速從布囊裡抽出一張驅邪符,右手捏訣,指尖凝起淡金色的玄氣——那玄氣帶著點暖意,是她用自身元氣催動的。“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她低喝一聲,將符紙往前一擲,符紙在空中瞬間展開,硃砂繪製的鎮厄紋路亮起耀眼的金光,像一輪小太陽懸在殿中,連空氣都暖和了幾分。
“滋啦——”金光觸到小鬼的瞬間,傳來一陣類似烤肉的焦糊味,三隻青麵小鬼發出淒厲的尖叫,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木板,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不過瞬息便化作幾縷黑煙,消散在空氣裡。纏著薑溯手臂的寒意也隨之褪去,隻留下淡淡的焦味,他甩了甩胳膊,仍覺得指尖發麻。
“姐,你冇事吧?”薑溯連忙收刀,上前檢視薑瑜的情況,見她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指尖還下意識碰了碰她的胳膊,怕她也被凍著,“這些小鬼也太邪門了,刀根本砍不到,碰著就像冰碴子似的。”
“是慧能用邪術煉製的‘怨嬰鬼’,靠吸食生人陽氣為生,尋常刀劍傷不了它們。”薑瑜說著,走到供桌前,藉著羅盤的微光仔細檢視——供桌下的地麵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泥土還帶著潮氣,沾在指尖涼絲絲的。她讓薑溯幫忙移開供桌,木桌腿在地上拖出“吱呀”的聲響,果然見地麵上有塊鬆動的青石板,石板下是個半人高的地窖入口,一股陰寒之氣正從裡麵往外冒,像開了冰窖的門。
薑溯彎腰鑽進地窖,片刻後抱著個黑木箱子爬出來,箱子上的銅鎖還在晃,他喘著氣說:“裡麵潮得很,箱子摸著手都涼。”箱子上刻著扭曲的紋路,像是用鮮血畫的符咒,邊緣還沾著點泥土,薑瑜取出桃木劍,劍尖輕輕一點銅鎖,“哢嗒”一聲,鎖芯便斷了——桃木劍的靈氣剛好剋製邪術鎖。
打開箱子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陰腐味撲麵而來,胡漂亮對著箱子低吼,金瞳裡滿是警惕。裡麵鋪著層發黑的棉絮,棉絮上放著個用黑色頭髮編織的小人,頭髮粗糙得紮手,小人身上穿著迷你的素色襦裙,布料和薑瑜兒時常穿的細棉布一模一樣,胸口貼著張黃符紙,上麵用硃砂寫著“薑氏”二字,符紙邊緣還沾著褐色的乾涸血跡,指甲刮過能感覺到硬痂。
“這是……鎖魂小人!”薑瑜瞳孔驟縮,指尖捏著符紙的一角,隻覺得心口發沉——她突然想起十歲那年,母親給她做的第一件素色襦裙,也是這樣的針腳,連衣襟的盤扣都一模一樣。顯然,這小人是衝著她來的,而且籌謀了許久。
“你們敢動我的東西!”一聲怒喝突然從殿外傳來,慧能和尚披著暗紅袈裟,手裡握著柄桃木杖,杖頭還纏著黑布,快步衝了進來。他看到箱子裡的鎖魂小人,臉色瞬間變得猙獰,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這是薑承宗薑老爺讓我保管的東西,你們敢碰,找死!”
“薑承宗薑老爺?薑承宗?”薑瑜拿起鎖魂小人,指尖的寒意順著手臂往上爬,目光冷冽地盯著慧能,“八年前你幫薑承宗家藏女嬰,八年後又幫他們用邪術害我,你跟薑承宗家的勾當,今日該算算了!”
慧能眼神閃爍,見薑瑜識破了舊事,又瞧著她手中的桃木劍、滿地符紙,還有那隻對著他低吼的雪白小獸,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他突然揮起桃木杖砸向旁邊的窗戶,“哐當”一聲,窗欞碎裂,木屑濺得滿地都是,他縱身跳出窗外,隻留下句狠話:“你們等著!薑承宗家不會放過你們的!”
薑溯立刻追出去,卻見慧能早已跑得冇了蹤影,隻留下一串淩亂的腳印,在枯草地上踩出深淺不一的坑,很快消失在夜色裡。“姐,讓他跑了!”他喘著氣回來,語氣裡滿是懊惱。
“彆追了,他跑不遠。”薑瑜叫住薑溯,將鎖魂小人放回箱子裡,胡漂亮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這小人是重要證據,我們先帶回府,明日再找薑玨商量對策——慧能跑了,薑承宗家定會有動作,我們得提前防備。”
薑溯點頭,抱起箱子時還特意用布裹了裹,怕沾到煞氣。兩人悄悄離開破廟,夜色更深了,風捲著枯草掠過破廟的殘燈,燈影晃得像鬼火。薑瑜攥緊袖中的桃木劍,能感覺到胡漂亮在袖中輕輕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