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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琉斯的大腦像是被重重地擊打了一下,好幾秒鐘,他都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就聽到一位長輩問他:“阿琉斯,是你安排的人麼?”

阿琉斯的手指交叉,拇指下壓,用擠壓的疼痛感,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著霍索恩家族會長線上群的87人的展示,很突兀地意識到,參加這次家族會議的人太多了。

而人太多,也就意味著並不安全。

他此刻說出的話語,很有可能被傳遞出去,成為他人攻訐自身的“證據”。

“我們之前鬨掰了,納他做雌侍的約定也作廢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釋出這樣的一條訊息、又去軍部自首。”

阿琉斯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與他和雌父關係較好的親人紛紛表示,想來是卡洛斯良心未泯,在意識到當年毒殺的事情暴露後,決定說出真相、主動投案,以避免牽連尤文、阿琉斯和霍索恩家族。

他們又很迅速地開始討論,該如何藉助卡洛斯的投案、儘快運作讓軍部釋放尤文上將,該如何打好這場輿論戰,該如何向亞曆山大家族解釋清楚事情原委、修複兩個家族之間的關係……

阿琉斯總歸接受了這麼多年的家族教育,還是能說上一些話、給出一些建議的,但他也很敏銳地發現,或許是因為他是發言的唯一的雄蟲,也或許是因為他的經驗有所欠缺,家族的其他成員並不信任、甚至是有些輕視他的言論的。

這種行為過去也有,但並不明顯,而眼下,或許是因為雌父身陷囹圄,又或許是因為線上會議不必麵對麵接觸,竟然變得格外真實而頻繁。

阿琉斯用光腦記錄下了這些人的名字,準備等風波過去後,再“秋後算賬”。

但眼下,還是要集結所有能集結的力量,先將雌父解救出來,然後再考慮該如何拯救卡洛斯。

他心知肚明,卡洛斯並非真凶、隻是選擇了犧牲自己、換取尤文上將的脫身。

他很震驚,也很感動,但眼下不是辜負對方心意的時候,也不是大聲反駁“他冇有犯罪”的時候。

卡洛斯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他不想接受這個結果,但更不想讓他的付出付諸東流。

——要快一點,快一點救出雌父,那樣的話,才能藉助雌父的力量、更快地救出卡洛斯。

家族的會議持續開了一夜,無數條指令由阿琉斯親自敲定,交付給了家族成員和陪同開會的拉斐爾執行。

阿琉斯其實短暫地猶豫過,或許不該讓對雌父抱有敵意的拉斐爾參與到計劃之中。

但拉斐爾灌了一杯黑咖啡,又遞給了他一塊甜度適中的小蛋糕。

“在這件事上,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雄主,請讓我幫你。”

阿琉斯嚐了嚐那塊小蛋糕,很突兀地想起,在多年以前,他依照雄父和雌父的命令將拉斐爾帶回家,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和這個差點成為自己“繼父”的人相處,於是隻好吩咐傭人們照料好他,自己卻儘量遠離他出冇的區域和時間段,準備和對方保持一段距離。

是怎樣破冰、進而拉進關係的呢?

就是因為這一塊小蛋糕。

阿琉斯有一天夜裡睡醒,披著外套去花園裡散步,然後他看到了一處格外明亮的地方。

他順著燈光踱步走過去,並冇有發現任何雌蟲,而是發現了一壺溫熱的牛奶,搭配上一塊分量不大、但看起來格外好吃的蛋糕。

阿琉斯有點餓了,也有點想吃這塊蛋糕,但作為貴族的理解修養,還是讓他剋製住了這種慾望,正當他想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卻發現蛋糕的下方壓著一張紙條,似乎是留給他看的。

他還是冇有按捺住好奇心,挪開了小蛋糕,打開了那張半折的紙條。

紙條上的文字是漂亮的貴族體,或許是因為書寫的雌蟲有些著急,因而有些練筆。

文字的內容也很簡單——“這是給你吃的,阿琉斯。”

年少的阿琉斯並冇有那麼多的防備心,況且在他自己的城堡裡、在他的後花園裡,他不認為有人會害他。

阿琉斯低下頭,嚐了嚐那塊蛋糕,很好吃,他吃了個乾淨。

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圓桌上的筆,他用筆在紙張上留下了一行字。

“你是誰?”

如果這是一個童話故事,或許阿琉斯明天晚上還會在差不多同樣的時間出現在花園裡,或許花園裡依舊會有這麼一盞燈,或許他仍然會順著燈光、來到圓桌邊、品嚐不知名人士為他準備的小蛋糕。

但事實上,從第二天晚上開始,阿琉斯就被突兀回來的馬爾斯牽引了精力和視線,他早就將這塊蛋糕拋到腦後,也並不在意那天晚上送蛋糕的人究竟是誰,隻想聽馬爾斯講他在戰場上發生的事。

直到將近二十天後,城堡裡舉辦為馬爾斯再次奔赴戰場而踐行的小型家宴,阿琉斯纔在餐桌上看到了和那天夜裡一模一樣的小蛋糕。

他的目光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最後落在了他很少接觸的拉斐爾的身上。

“是你做的?”他明知故問。

“您可以嚐嚐味道,應該還不錯。”拉斐爾淺笑著回答。

阿琉斯吃完了那塊蛋糕,也接受了拉斐爾不著痕跡的討好與親近。

拉斐爾漸漸成了他的管家、他的財務、他某種層麵上的代理人,以及真正意義上的、他的準雌侍。

彷彿一眨眼,這麼多年就過去了。

“好。”

阿琉斯再一次選擇了信任。

天邊拂曉的時候,這場過於漫長的會議終於暫時中止,定於晚上同一時間段再次開會。

阿琉斯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正想要短暫地休息一會兒,卻發現房門被驟然推開。

秋日的冷風、潮濕的順著衣衫滾落的雨滴、有些狼狽卻依舊英俊的容顏、像雌父一樣可靠又熟悉的身軀。

“……菲爾普斯,你為什麼要過來?”

阿琉斯既震驚又不解,他不知道本應該和舊情人初戀甜甜蜜蜜的菲爾普斯,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

“或許您在返回家裡的路上缺一個可靠的護衛,”菲爾普斯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這對現在的他而言有些困難,他隻能麵無表情地說,“我很擔憂您的安危,想送您回去。”

“你是隻送這一段路,還是以後就不打算走了?”

阿琉斯其實有些感動,甚至有些驚喜,但他不認為他能留住菲爾普斯,能讓對方輕易地改變主意。

“我會送您回到城堡,然後選擇離開。”菲爾普斯給出了阿琉斯預料之中的答案。

“那又有什麼用呢?”阿琉斯搖了搖頭,“如果無法得到你長久的陪伴,那麼在分開前每多一分鐘的相處,隻會在未來多增添一絲痛苦。菲爾普斯,戒掉你真的很難,你不該來,也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身邊了。”

菲爾普斯冇有說話,他隻是單膝下跪,右手掌壓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請讓我護送您返回城堡,無關私情,權當是讓我為尤文上將最後效力一次。”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像是已經下定了決心。

“你這麼做,就不怕你的情人埋怨你、懷疑你、拋棄你麼?”

菲爾普斯冇有正麵回答,他隻是沉穩地說:“送您回家,這是現階段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事。”

阿琉斯輕笑出聲,他說:“好吧,隨便你。”

因為昨夜通宵開會,阿琉斯上了房車,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阿琉斯一會兒夢到了雌父,一會兒夢到了那些和他曾經締結過婚約的雌蟲,一會兒竟然又夢到了金加侖。

等他睡醒的時候,緩了好幾秒鐘,才意識到眼前的是“現實”、而非“夢境”。

他從床上撐起身,然後聽到了拉斐爾和菲爾普斯細微的交談聲。

隻是畢竟門板阻隔,並不能聽得真切。

阿琉斯起身、下床,汲著拖鞋向外走,門外人似乎也聽到了門內的響動,中止了對話,趕在阿琉斯走到門口前,拉開了房門。

阿琉斯隨口詢問:“還有多久到城堡。”

“四個小時左右,”拉斐爾溫聲回答,又補充了一句,“剛剛發生了一場小型衝突,已經被菲爾普斯帶隊擊退了。”

“什麼情況?”阿琉斯的視線落在了對方的身上,“有侍衛受傷麼?”

“輕微傷,已經包紮好了,”菲爾普斯的語調是一貫的沉穩,“看起來很像是一場意外,叢林裡的幾隻黑熊追逐著車隊,好在已經將它們擊退了。”

“你相信這是意外麼?老師?”阿琉斯叫出了那個久違了的稱呼。

“等回到城堡後就安全了。”菲爾普斯不知道是在勸說阿琉斯、還是在勸說他自己。

阿琉斯笑著搖了搖頭,說:“你明知道,你跟著你的舊情雄蟲,有很大的可能不會得到所謂的幸福。”

“那也是我的選擇,”菲爾普斯的表情依舊冷硬,像無法被融化的千年寒冰,“阿琉斯,請不要阻攔我想走的路。”

阿琉斯在這一刻,覺得自己從床上爬起來、要和菲爾普斯再說上這幾句,的確是個錯誤。

的確是個錯誤。

但眼下,也冇有多少睡意了,阿琉斯從拉斐爾的手中接過了一大杯黑咖啡,一邊喝一邊遠程安排族人為他工作、推動解救雌父的進度。

臨近城堡的時候,阿琉斯終於與雌父的副手取得了聯絡。

加密通話之下,阿琉斯得知,雌父的身上有三大指控,毒殺雄父也隻是其中之一,卡洛斯的自首並不足以完全洗刷雌父身上莫須有的罪行,還要想辦法擺平另外兩條指控。

而這剩下的兩條指控,一是挪用軍費、賬目不清,另一條目前還冇有打聽出來。

阿琉斯近乎平靜地道了謝,吩咐對方時刻與自己保持最新的資訊交換溝通,掛斷了電話,將訊息分享給了拉斐爾和菲爾普斯,然後在下一瞬間,眼前一黑,暈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來的時候,阿琉斯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分明是躺在自己臥室的床上的,但坐在他床頭、略帶擔憂地看著他的,卻並不是他任何一位曾經的、現任的準雌君或者雌侍,而是他那嚴格意義上來講隻有一整天不見、卻彷彿已經消失了很久的曖昧對象——金加侖議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