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

關你屁事

這句蠢到極致的問話,像一根冰錐紮進死寂的山巔。

江尋遠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最後一絲忍耐也消耗殆儘。

她盯著淩千末,那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看到了匪夷所思之物的純粹蔑視。

她扯了扯嘴角,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關你屁事!”

言簡意賅,擲地有聲。

這四個字像四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淩千末臉上,也抽在所有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弟子心上。

太粗暴了,也太直接了。

卻又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都到這時候了,你關心的居然是這個?

淩千末那張本就五顏六色的臉,此刻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整個人都僵在那裡,像一尊被人當頭潑了一盆糞的石雕,滑稽又可悲。

“都看夠了?”林清妍冰冷的聲音響起。

人群猛地一縮,所有弟子都打了個寒顫。

他們這纔想起來,眼前這位紅衣師姐,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那是連執法堂首席都敢當麵嗬斥滾蛋的狠人!

“滾!”

一個字,不帶任何情緒,卻比最嚴厲的宗規更有分量。

人群瞬間作鳥獸散,弟子們爭先恐後地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不過片刻,原本喧鬨的山頂就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四道身影。

隨著人群散去,那股無形的壓力也消失了。

山巔的風重新開始流動,吹得人臉上發冷。

淩千末那顆被酒精和震驚攪成一團漿糊的腦袋,終於有了一絲清明的空間。

他看著前方。

江尋遠一頭長髮在夜風中飛舞,那張俊朗的臉,因為女兒身的暴露,反而多了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驚心動魄。

她懷裡,還護著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冷靈兒。

冷靈兒將臉埋在江尋遠肩上,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的哭聲裡帶著無儘的委屈。

“尋遠……對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江尋遠的聲音不再那麼尖銳。

她輕輕拍著冷靈兒的後背,語氣裡全是心疼:“這事,總要有個人捅破的。”

而林清妍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

不言不語,不帶任何表情。

可那份沉默,卻比任何指責都更讓淩千末無地自容。

他終於明白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為什麼冷靈兒會對他那麼仗義。

為什麼每次他受傷,她總能第一時間送來最好的丹藥。

明白了為什麼她會故意和江尋遠走得那麼近,那不是移情彆戀,那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試探他這個笨蛋的心。

他更明白了,自己剛纔那句你們不是在一起了嗎,是多麼愚蠢,多麼傷人。

他親手將一顆捧到他麵前的真心,踩進了泥裡。

還順帶,將另一個人最大的秘密,也掀了個底朝天。

他這個重劍峰首席大師兄,在上任的第一天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一個傷透了愛慕自己的姑孃的心,還逼得好友暴露身份的混蛋。

“我……我對不起你們!”淩千末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

“尋遠,我害了你……”

江尋遠皺了皺眉,冇有說話。

淩千末又轉向冷靈兒:“靈兒……我……我就是個蠢貨!是個睜眼瞎的王八蛋!”

他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冷靈兒的哭聲停住了,她從江尋遠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低著腦袋的淩千末,一時間忘了反應。

江尋遠歎了口氣,她扶著冷靈兒走上前:“你現在知道錯了?”

淩千末用力點頭,臉頰已經紅腫起來。

“晚了。”江尋遠的聲音很平靜。

“我的身份既然已經暴露,明日一早,師尊必然會找我問話。

到時候,我能不能繼續留在重劍峰,都是未知之數。”

淩千末的身軀猛地一震,他抬起頭滿臉恐慌地說:“不會的!我去求師尊!都是我的錯,要罰就罰我!”

“罰你有什麼用?”江尋遠搖了搖頭,那張臉上,滿是疲憊。

“重劍峰不收女弟子,這是師尊親口定下的規矩。”

淩千末啞口無言。

林清妍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依舊清冷:“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燕峰主之所以不收女弟子,是因為重劍峰的功法過於剛猛霸道,不適合女子修行。

但事有例外,靈兒的存在,不就是一個例外?”

她的視線落在江尋遠身上:“你,為什麼非要進重劍峰?”

江尋遠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樣滿眼疑惑的冷靈兒,最終還是緩緩開口。

“因為我江家滿門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全都死在了一門魔道劍法之下。”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那門劍法,至陰至邪,我尋遍了整個北域,隻有重劍峰的昊陽劍訣纔有可能剋製它。

可是昊陽劍訣是重劍峰的不傳之秘,隻傳授給最核心的親傳弟子。

而師尊從不收女子為親傳,即便靈兒,也隻是記名弟子,從未讓她接觸重劍鋒真正的功法。

所以,我隻能女扮男裝,用這種最極端的方式,為自己博一條複仇的路。”

冷靈兒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驚與心疼。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平時爽朗樂觀,待她如親姐妹的尋遠,身上竟揹負著如此血海深仇。

淩千末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這件事情,我會去和燕峰主說。”林清妍做出了決斷。

“你為複仇,情有可原,隻要你展現出足夠的天賦和價值,我相信燕峰主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她看向淩千末,語氣裡冇有半分同情;“至於你,你現在是重劍峰的首席。

尋遠的事情,你必須一力承擔下來,給她一個交代。

若是她因此被逐出宗門,那你這個首席也彆當了。”

“還有。”林清妍的視線,轉向了旁邊失魂落魄的冷靈兒。

“一個姑孃家,把話都說到那個份上了,你若是還裝聾作啞,那你就不配當個男人!”

說完,她不再看淩千末一眼,走到冷靈兒和江尋遠身邊:“我們走。”

她一手拉著一個,帶著兩個同樣心力交瘁的女孩,轉身離去。

隻留給淩千末三個決絕的背影。

山風吹過,篝火的餘燼被吹得明滅不定。

淩千末孤零零地跪在山巔,高大的身影像一座被遺棄的石碑。

他看了看遠處那三個相互扶持,漸行漸遠的背影。

良久,他緩緩朝著重劍峰峰主燕星雲的洞府,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去。

他的道,錯了。

現在,他要親手,把它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