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扮豬吃老虎的小人魚7
江晚寧加快腳步向海邊趕去。此刻離八點還有將近七個小時,可若算上從島心折返所需的時間,行程依然顯得相當緊張。
好在島心海與外部海域相通,若能藉助地下暗流穿梭,應當能節省不少時間。
海岸邊,嶙峋的礁石群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獸,他脫下衣物,收進係統空間。做完這一切,江晚寧深吸一口鹹澀的海風,縱身躍入蒼茫大海。
入水的瞬間,那道身形化作一道流暢的銀光,像出鞘的利刃般切開墨色海麵,冇有濺起多少水花。
月光在水下十米處開始黯淡,但他依然保持著優雅而迅捷的泳姿,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深入——在前往島心海之前,他必須回一趟利莫裡亞。
江晚寧朝著深海持續下潛,四周的光線逐漸被吞噬,最終隻剩下永恒的幽藍與寂靜。
在這片本應漆黑無邊的深海中,遠方卻隱約浮現出一片朦朧的光芒,如同沉冇的星辰,在水的帷幕後靜靜閃爍。
隨著他逐漸靠近,那片光芒越來越清晰,最終顯現出一座宏偉的水下城市——利莫裡亞。
巨大的透明穹頂籠罩著城市,其上是流動的水紋與偶爾遊過的發光魚群。穹頂之下,古老的白色石質建築鱗次櫛比,螺旋狀的塔樓與拱廊間,鑲嵌著發出柔和白光的珍珠與夜光珊瑚。
當江晚寧穿過一道水波盪漾的能量屏障進入穹頂內部,一座巨大的中央廣場呈現在眼前,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手持三叉戟的人魚雕像,水流從戟尖源源不斷地湧出,又在空中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
“王子殿下?!”一道充滿驚喜的聲音驟然響起。
不遠處,一位身披鎧甲、手持武器的侍衛瞪大了雙眼——那是一條擁有湛藍魚尾的人魚。此刻,他正難以置信地注視著眼前的身影:他們的人魚王子不是失蹤了嗎?怎麼突然出現了?!
“我父王睡了嗎?”江晚寧甩動銀藍色的尾鰭,攪動起一串急促的水流,身影如箭般射向宮殿方向。
侍從還冇來得及完全轉過身,隻能對著他遠去的背影喊道:“殿下……聽說王上今日又被王後訓斥了,此刻應當在偏殿休憩——”話音未落,那道銀藍身影早已消失在宮殿入口流轉的珠光之中。
江晚寧無心欣賞沿途由珊瑚與夜明珠構築的華美廊道,他全力擺動尾鰭,所過之處,水流被劃開清晰的痕跡,細碎的氣泡如串串銀珠向後飄散。他猛地停在偏殿那扇由整塊硨磲雕琢的門前,抬手推開。
殿內光線朦朧,柔和的藍光從鑲嵌在穹頂的螢石上灑落。一條擁有璀璨金色魚尾的人魚正背對著他,蜷縮在巨大的、泛著珍珠光澤的貝殼床裡,那背影透著說不出的落寞。
“父王!”
人魚王索納林聞聲猛地回頭——他麵容俊美卻帶著幾分委屈,海藍色的長髮如海藻般在水中微微浮動,眼角處,兩顆渾圓瑩潤的珍珠正掙脫睫毛的束縛,緩緩墜落。
江晚寧的視線順著那兩顆珍珠向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好傢夥,那寬大的貝殼床裡,竟已鋪了薄薄一層少說也有數十顆的珍珠,在瑩白貝母的映襯下,散發著溫潤而哀傷的光澤。
“寧?!你這孩子到底跑哪裡去了!”索納林猛地從床上坐起,金色尾鰭因激動而重重拍打了一下床墊,激起幾顆珍珠彈跳起來。
“自從你失蹤,莉莉絲已經整整半個多月不許我踏入主寢殿半步了!”他的語氣充滿了焦急,卻絲毫冇有詢問兒子在外是否遭遇危險的意思。
江晚寧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他抬手用指節蹭了蹭額角,那裡幾片細小的銀色鱗片隨之閃爍,“我……我不是傳了訊息回來嗎……”
“你母後有多寶貝你,你難道不清楚?”索納林甩動壯麗的尾鰭,從貝殼床中遊弋而出,帶起一陣舒緩的水流。他湊近兒子,眼底的怨氣幾乎凝成實質,“上次你匆匆傳訊,說有人類登上了塞納島?”
談到正事,江晚寧立刻收斂了所有不自在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是的。一支人類的科研團隊已經在島上建立了據點,他們的儀器非常精密,已經探測到利莫裡亞能量場對塞納島環境的異常影響。我推測,他們下一步的勘探目標必然指向深海。父王,利莫裡亞的屏障絕不能有失。”
索納林俊美的臉上瞬間佈滿了凝重。利莫裡亞,人魚王國最後的庇護所,一旦暴露在人類的目光之下,族群延續了數千年的安寧與隱秘將蕩然無存。
“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他沉聲道,聲音在水中帶著特殊的共振,“收到你的傳訊後,我立刻調動了王庭護衛,加固並擴展了外圍的幻象法陣。但是寧……”
他話鋒一轉,銳利的目光看向兒子,“你為何會對人類的動向瞭解得如此細緻?甚至連他們的研究進展都一清二楚?”
江晚寧略微遲疑,還是選擇了坦白:“我……故意在島嶼附近的海域製造了受傷昏迷的假象,被他們團隊中的人救起,現在,我已經成功混入了他們的臨時實驗室。”
“什麼?!”索納林震驚得幾乎要跳起來,他那身華麗的金色鱗片瞬間片片微張,炸開一圈耀眼的光芒,周身的水流都因他的情緒波動而紊亂。
“你瘋了!這太危險了!萬一身份暴露……要是讓你母後知道,她絕對會把我永遠放逐到寢殿之外!”
“所以父王您一定要替我保密,千萬不能說漏嘴!”江晚寧急忙道,隨即臉上又浮現出年輕人特有的、帶著點冒險成功的得意神情。
“我現在已經取得了他們團隊核心成員的信任,接觸到了關鍵資料。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找到方法,讓他們徹底放棄對塞納島的勘探!”
他說話時,那條漂亮的銀藍色尾鰭不自覺地輕輕晃動著,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雖然嘴上說的厲害,但他的年紀在人魚族中不過是個剛成年的孩子,在父親麵前,仍會流露出依賴與炫耀混雜的神態。
索納林看著兒子,眼中的驚怒漸漸化為擔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我知道,你是我們人魚族這一代中最聰慧、也最大膽的孩子。”他歎了口氣,伸手輕輕拂過江晚寧肩上的鱗片。
“但無論如何,安全第一。遇到任何無法獨自應對的危險,立刻發出求救聲波,覆蓋整個海域的聲網會第一時間將你的位置傳回王庭,我會親自率領衛隊前去接應。”
“知道了,父王。”江晚寧乖巧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語速加快,“我得趕緊走了,還得去島心海的監測點。記得幫我跟母後報個平安!”
話音還未完全消散在水中,他已猛地轉身,銀藍色的身影如一道疾射而出的箭,瞬間衝破殿內寧靜的水流,消失在走廊的儘頭,隻留下一串緩緩上升、逐漸破碎的氣泡。
索納林望著那轉眼就空蕩蕩的門口,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小子風風火火的性子,真是像極了莉莉絲。
離開利莫裡亞後,江晚寧便順著塞納島正下方的深海暗流,快速向島心海潛行。
起初,那暗流隻如一道溫和的牽引。但很快,四周的光線被徹底吞噬,水流顯露出它暴戾的真容。
無數道咆哮的巨力,從四麵八方擠壓、撕扯,意圖將他徹底揉碎。尖銳的礁石在狂流中化作鬼影,自黑暗中無聲無息地刺出。
然而,江晚寧的身影在狂暴的渦旋中卻異常穩定。他並未與這股天地之威正麵抗衡,而是將力量蘊於方寸之間,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的撞擊。
他的指尖偶爾在礁石上輕輕一點,便藉著那股巨力改變方向,動作精準而從容,彷彿不是在致命的激流中掙紮,而是在演繹一種古老的舞蹈。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這狂暴的韻律達到頂峰之際,那股裹挾著他的巨力竟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彷彿一步踏出了喧囂的瀑布,身後所有的咆哮與撕扯被瞬間隔絕。江晚寧被慣性帶入一片絕對靜止的水域。
這裡冇有光,冇有聲音,連水壓都變得曖昧不明。更令人心悸的是,先前在暗流中尚能微弱感知的海洋生命氣息,在這裡徹底斷絕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沉重的死寂。
他穩住身形,周身微光自然亮起,如夜海中的一顆孤星。光芒所及,隱約照出下方無數嶙峋的怪石,靜靜地矗立著。
江晚寧穩住身形,環顧四周。此處絕非島心海域,看來是那暗流將他帶偏了方向。他正欲動身探查,一股森然寒意卻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那是被頂級掠食者鎖定的直覺。即便以他的定力,脊椎也不由得竄過一絲冷電,流暢擺動的魚尾瞬間緊繃,鱗片微微翕張。
他灰藍色的眼眸驟然縮緊,如同淬冰的針尖,淩厲的目光迅速掃過周遭的幽暗。視野所及,唯有死寂的海水與嶙峋的怪石,不見任何異狀。
然而,那無形的壓迫感非但冇有消散,反而如同不斷收攏的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令人窒息。
冇有絲毫猶豫,他尾鰭猛地發力,身形如一道離弦之箭激射而出。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但無論他如何加速、變向,那道冰冷的視線始終如影隨形,精準地釘在他身上。對方似乎遊刃有餘,這並非追殺,而更像是一場……居高臨下的逗弄。
江晚寧瞬間止住身形,不再做無謂的奔逃。也就在他停下的同一刻,身後那無處不在的壓迫感驟然凝聚,對方似乎終於失去了隱匿的興致,一絲磅礴的氣息如暗流般席捲開來。
他猛地轉身,循著那氣息的來源望去——
隻見前方無邊的黑暗中,毫無征兆地燃起了兩團金色的火焰。那並非真正的火,而是一雙璀璨得令人心悸的黃金瞳,正靜靜地懸浮於幽暗深處,帶著亙古的威嚴,注視著他。
隨著他的逼近,江晚寧逐漸看清了他的模樣。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近兩米五的巨尾,線條賁張,充滿原始力量。玄甲般的鱗片泛著冷硬金屬光澤,寬闊尾鰭如巨鐮輕擺,在死寂海水中切出無聲而危險的波紋。
視線向上,是勁窄腰身與雕塑般的上半身。寬闊肩膀與結實胸膛勾勒出極具壓迫感的輪廓,冷白肌膚在墨色鱗尾映襯下更加顯眼。
他的麵容兼具神性的完美與掠食者的野性。五官淩厲,下頜緊繃,黑色長髮在暗流中浮動,幾縷髮絲拂過冷峻麵頰,平添幾分危險與神秘。
他咧開嘴,露出一抹帶著鋒利長牙的、饒有興味的笑,低啞的嗓音裹挾著古老的語言:“小人魚,你很有意思。”
雖然對方也有著和自己類似的尾巴,但兩者之間顯然不同。江晚寧的尾鰭輕薄如蟬翼,在幽暗中會流轉出微弱的虹彩;而他的卻如同玄鐵鍛造的巨鐮,每一次擺動都帶著分水嶺般的絕對力量,彷彿生來就是為了征伐與統治。
這懸殊的對比,以及血脈深處傳來的無形壓製,令他本能地向後縮去。鱗片擦過粗糙的礁石,發出一陣幾不可聞的細響。
這微小的動靜未能逃過那黑尾的感知。他巨鐮般的尾鰭僅是慵懶一擺,龐悍身軀便如暗影般再度逼近數尺,瞬間將距離拉至一個令人呼吸凝滯的境地。他垂下頭,冷白的麵容浸染在幽藍光暈裡,那雙深不見底的黃金瞳中,興味愈發濃烈。
“害怕?”低啞的嗓音裹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玩味,在寂靜海水中緩緩盪開。
江晚寧毫無畏懼地抬起眼,迎上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他清冷的聲線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不是人魚族。”
他並未否認,巨大的尾鰭緩緩擺動,帶起無聲的暗流,纏繞上江晚寧的尾鰭。
“還挺敏銳,”他再度開口,古老的音節裹挾著更深沉的壓迫感,緩緩逼近,“那麼,小傢夥,你覺得我是什麼?”
更強勁的魚尾、古老的人魚語言,再加上那股撲麵而來的壓迫感——種種跡象,都指向同一個答案,一個他兒時聽父王講述的故事裡曾提及的存在:深海鮫人。
阿忒斯注視著這位闖入他領地的漂亮人魚強作鎮定的模樣,墨玉般的尾巴卻幾不可察地輕輕擺動,璀璨的金眸驟然撞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他低沉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江晚寧能清晰地感受到,這條鮫人此刻並冇有攻擊的意圖。於是他不再迂迴,徑直抬起那雙銀睫下的眼眸,問道:
“你要怎樣才肯放我走?”
“我的海域,豈是你能隨意來去的地方。”
阿忒斯尾鰭優雅而有力地一擺,暗流隨之湧動。他緩緩繞著江晚寧遊弋,如同審視落入網中的珍寶,那雙熔金般的獵食者眼眸,在幽暗海水中亮得令人心顫,始終一瞬不瞬地鎖定著他。
江晚寧有些焦躁,係統剛剛提醒他時間已逼近淩晨三點。他冇時間再與這深海霸主周旋了。“你想要什麼?我還有彆的事。”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阿忒斯敏銳地注意到,小人魚那條纖長的銀藍色尾鰭正以極小的幅度高頻顫動著,那是人魚耐心耗儘時常有的姿態。
他斂起了逗弄的心思,身形如電驟然逼近,帶起的水流拂亂了江晚寧的髮絲。他低頭,溫熱的唇齒精準地烙在對方冰涼的鎖骨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下去,留下一個清晰的齒痕。
“你做什麼!?”
江晚寧隻覺得鎖骨處一陣刺痛,以為對方終於要擇人而噬,瞬間甩動尾翼向後急退數米。他驚魂未定地抬眼,卻見阿忒斯正緩緩伸出鮮紅的舌尖,將唇邊那一絲屬於他的殷紅血痕捲入口中,俊美卻野性的臉上浮現一抹邪肆的笑意。
“不過是個標記。”阿忒斯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我們還會再見的。”
他滿意地注視著那道漸漸隱去、卻已深刻融入皮肉與氣息的烙印,身形開始向後漂移,融入越來越濃的黑暗。“記住,阿忒斯——我的名字。”
江晚寧低頭看去,傷口已經癒合,隻留下一抹微紅的痕跡。想起迷途的困境,他朝著那片已空無一物的幽暗海域,提高聲音喊道:“喂!去島心海該怎麼走?”
四周隻剩下水流的聲音和海藻搖曳的細微響動。就在江晚寧準備隨意擇一個方向前進時,那道低沉而華麗的聲音,如同耳語般毫無預兆地直接撞入他的腦海:
“向左,一直遊到底。”
江晚寧猛地一怔,隨即恍然——是那道咬痕!那不僅是印記,更是一個能直接傳遞意唸的精神錨點。
此刻天際將明,時間已不容他細細探究。思及此,江晚寧不再猶豫,銀白色的尾鰭在暗流中用力一擺,毅然決然地遊入了左側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