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被打死的識字者2
許靜怡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臉色蒼白,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
腳踝處被裹腳布勒出的青紫淤痕依舊觸目驚心,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鑽心的疼痛。
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在石縫中倔強生長的野草。
許靜怡的眼神沉靜,平靜地掃過祠堂門口那片小小的空地,以及遠處那些躲在牆角、樹後、門縫裡,帶著驚疑、好奇、畏懼目光窺探的村人。
她的舉動,在陳家坳這個閉塞的山村掀起了軒然大波。
撕裹腳布。
頂撞公婆族老。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大逆不道。
所有人都等著看族長陳守業如何動用家法,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賤人狠狠收拾一頓。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陳守業除了當天震怒咆哮一番,並勒令將許靜怡關進柴房反省外,竟冇有立刻下狠手。
村裡私下議論紛紛。
有人說族長是顧忌“民國”這個新名頭,怕真鬨出人命不好收場。
也有人說,是那個在省城新式學堂念過幾天書的陳家少爺陳文遠,寫信回來勸了幾句。
無論原因如何,許靜怡被關了三天柴房後,竟然出來了。
更讓人大跌眼鏡的是,她搬了張破桌子,直接擺在了象征著宗族最高權威的祠堂大門口。
她在乾什麼?
牌子上,木炭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字,但凡識得幾個字的人瞧見了,無不心驚肉跳。
教識字,分文不取。
識字。
還是分文不取的。
就在祠堂門口。
這簡直是在陳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公然挑釁。
是在陳氏宗族森嚴的族規上狠狠地踩了一腳。
“瘋了,真瘋了。”
“族長能饒了她?”
“等著瞧吧,有她好果子吃。”
竊竊私語,在村子的各個角落蔓延。
第一天,祠堂門口空蕩蕩的,隻有寒風捲著落葉打著旋兒。
第二天,偶爾有膽大的孩子探頭探腦,立刻被自家大人拽走,低聲嗬斥:“看什麼看,晦氣,那是要招禍的,離遠點。”
許靜怡隻是靜靜坐著,依舊無人靠近。
隻有幾個半大的,臉上還帶著鼻涕印的男孩,遠遠躲在磨盤後麵,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許靜怡拿起一塊木炭,在破瓦片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個方方正正的字——人。
第三天,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儘。
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受驚的小鹿,畏畏縮縮地蹭到了桌子前。
是村西頭劉木匠家的閨女,小名草兒,才八歲,瘦得像個豆芽菜,一雙大眼睛裡盛滿了恐懼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她手裡緊緊攥著塊烤得焦黑的紅薯,聲音細如蚊蚋,帶著哭腔。
“阿喜姐,我用這個能學嗎?就學寫我自己的名字。”
她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那緊閉的院門,身體害怕得微微發抖。
許靜怡看著那雙充滿恐懼卻又閃爍著微弱希冀光芒的眼睛,彷彿看到了在灰燼裡偷偷寫字的阿喜。
許靜怡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怕嚇跑了她,又指了指桌子對麵的小凳子。
草兒如蒙大赦,飛快地坐下,把那塊紅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小手緊張地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許靜怡拿起木炭條,在破瓦片上寫下兩個新的字:草兒。
“跟著我念,草兒。”
“草兒。”小女孩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
“你來試著寫一下。”許靜怡遞給她一根小點的炭條。
草兒顫抖著接過,無比專注地在粗糙的草紙上,模仿著瓦片上的字,歪歪扭扭地畫下屬於她自己的名字。
當她終於寫完最後一筆,看著紙上那兩個醜陋卻屬於自己的符號時,豆大的淚珠落了下來,砸在草紙上。
她死死咬著嘴唇,冇有哭出聲,隻有肩膀在聳動。
這一幕,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磨盤後麵,一個稍大點的男孩猶豫了一下,跑了過來,漲紅著臉,粗聲粗氣地說:“我也要學,寫我的,我叫鐵蛋。”
彷彿打開了某個閘門。
一個,兩個,三個…先是孩子,接著,幾個年輕的、臉上還帶著怯懦的小媳婦,也互相拉扯著,壯著膽子慢慢地圍攏過來。
她們不敢靠太近,隻敢遠遠地站著,伸長了脖子,貪婪地看著瓦片上那些陌生的、卻彷彿帶著魔力的字。
祠堂門口那片空地,第一次,不是因為祭祀或懲罰,而是因為那些方方正正的字,聚集起了人氣。
低低的、參差不齊的跟讀聲,笨拙的、炭條劃過草紙的沙沙聲,彙聚成一種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這座象征著古老禁錮的祠堂前迴盪。
祠堂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在寒風中沉默地緊閉著。
門縫後麵,一雙陰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外麵這一幕。
陳周氏攥著佛珠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她乾癟的嘴唇無聲地蠕動著,吐出最惡毒的詛咒。
祠堂的陰影,似乎更濃重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琅琅的讀書聲,不再是細弱蚊蠅的跟讀,而是帶著一種略顯稚嫩卻異常響亮的齊誦,在祠堂門口那片小小的空地上迴盪。
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還有兩三個年輕的小媳婦,圍在許靜怡那張破舊的方桌旁。
手裡捧著粗糙的草紙,上麵用木炭條歪歪扭扭地寫著字。
他們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跟著許靜怡的節奏,一遍又一遍地唸誦著《三字經》的開篇。
許靜怡的手中冇有書,所有內容都刻在腦子裡。
她一邊領讀,一邊用木炭條在破瓦片上寫下字詞。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縫隙灑下來,照亮了瓦片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字,也照亮了孩子們眼中那名為求知的光芒。
“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草兒念得尤其大聲,小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幾天前那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敢寫的怯懦女孩,彷彿脫胎換骨。
這朗朗書聲,在這閉塞的山村,如同異端,刺耳無比。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