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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死的識字者1

時空轉換的眩暈感還未完全消散,緊接著,是鑽心刺骨的劇痛,從腳踝處傳來。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從她喉嚨裡擠出。

許靜怡猛地睜開眼。

視線所及,是低矮的房梁,糊著發黃的舊報紙,角落裡掛著厚厚的蛛網。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帶著黴味的稻草。

一個穿著深褐色粗布褂子,腦後梳著油光水滑圓髻的老婦人,正背對著她,坐在床沿的小板凳上。

老婦人乾枯的手,正死死攥著一根長長的的布條,另一端,緊緊纏繞在她那雙被強行扭曲的腳上。

裹腳。

許靜怡的瞳孔驟然收縮。

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民國初年,一個名叫阿喜的童養媳身上。

阿喜短暫而悲慘的記憶畫麵衝入許靜怡的腦海:

五歲被賣入這高牆深院,做牛做馬,動輒打罵。

唯一的光亮,是躲在灶膛邊,用燒火棍在灰燼上偷偷描摹少爺丟棄的本子字跡。

她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阿喜”。

一次被婆婆發現她在柴房的泥地上寫字,等待她的就是毒打和臭罵。

“女子無才便是德,識字,那就是禍根。要敗我陳家門風,招災引禍的,打死你個不知死活的小賤蹄子。”

粗糙的棍棒帶著風聲落下,骨頭碎裂的聲音,鮮血湧出喉嚨的腥甜…

殘留的意識裡,隻有婆婆那張刻薄扭曲的臉,和咒罵聲。

恨意如火山爆發,這不僅僅是施暴者的恨,更是對這套吃人禮教的刻骨之恨。

“嘶——”

腳踝處驟然加大的力道,將許靜怡從記憶的痛楚中狠狠拽回現實。

老婦人——阿喜的婆婆陳周氏,正用膝蓋死死頂住她的腳背,雙手用力將裹腳布狠狠勒緊。

力道,彷彿要將她稚嫩的骨頭生生勒斷。

陳周氏嘴裡還咒罵著:“死丫頭,骨頭還挺硬,叫你偷懶,叫你昨兒個打翻藥罐。看老孃不把你這兩隻蹄子裹成三寸金蓮,讓你以後一步路都走不了,看你還敢不敢犯賤。”

疼痛傳遍全身,許靜怡眼底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冰。

就在陳周氏又一次將力氣壓在許靜怡腳背上,準備完成最後一勒時。

許靜怡動了。

她一直蜷縮忍耐的身體,如同蓄滿力量的弓弦猛地繃直。

那隻冇有被完全束縛的左腳,用儘力氣,帶著阿喜所有的不甘和此刻許靜怡的怒火,狠狠地蹬在陳周氏那張因用力而扭曲的老臉上。

“嗷——”

一聲殺豬般的慘嚎驟然響起。

陳周氏猝不及防,整個人被踹得向後一仰,肥胖的身體失去平衡,連人帶小板凳重重地摔倒在地。

後腦勺結實地磕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手裡的裹腳布也脫手飛出,落在積滿灰塵的角落裡。

陳周氏捂著臉和磕疼的後腦勺,在地上疼得直打滾,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反了,反了天了,小賤人,你敢打我。來人啊,殺人了,小賤蹄子要殺婆婆了。”

巨大的動靜立刻引來了人。

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綢布長衫、留著山羊鬍、麵相威嚴刻板的老頭衝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探頭探腦,穿著同樣老氣橫秋衣服的婦人。

這是阿喜的公公陳守業,陳氏宗族裡最有地位的族長。

“怎麼回事?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陳守業看到地上嚎叫打滾的陳周氏,又看到床上坐起臉色蒼白的許靜怡,眉頭擰成了疙瘩,厲聲嗬斥。

“當家的,這小賤人,她反了。她踹我,她要殺我啊。”

陳周氏指著自己紅腫的臉頰和磕破的後腦勺,哭天搶地控訴。

“我就給她裹個腳,她就下這種死手。這賤骨頭是要上天啊,留不得了,留不得了啊。”

陳守業陰沉的目光射向許靜怡:“阿喜,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毆打尊長,陳家的規矩都喂狗了嗎?”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陳周氏的抽噎和陳守業粗重的呼吸。

所有目光都落在許靜怡身上,等著看她如何恐懼求饒。

許靜怡極其艱難地將那雙被裹了一半,劇痛鑽心的腳從床上挪下來,踩在冰冷肮臟的地麵上。

鑽心的疼痛讓她身體微微搖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她穩穩地站住了。

許靜怡掃過門口那些帶著幸災樂禍的族中婦人。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事情。

她彎下腰,伸手撿起了地上那條象征著無儘痛苦與禁錮的裹腳布。

在陳周氏驚恐的注視下,在陳守業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在門口婦人倒吸冷氣聲中。

許靜怡雙手抓住布條兩端,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嘶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響,在屋子裡傳開。

那條沾滿阿喜血淚的裹腳布,被她用儘力氣,從中硬生生撕成了兩半。

布條無力地垂落在地。

“你瘋了?”

陳守業指著許靜怡,手指哆嗦,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那是祖宗的規矩,女子的德行,你竟敢撕毀。”

陳周氏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嚎叫戛然而止,隻驚恐的看著這一幕。

許靜怡直起身,將手中斷裂的裹腳布隨意扔在地上,迎上陳守業驚怒交加的目光。

“這裹腳布,裹住的不是腳,是腦子。”

許靜怡掃過門口那些因常年纏足而身形佝僂、眼神麻木的婦人。

“裹得你們忘了,現在是民國了。”

她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上:“這腳,我不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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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宗祠,座落在陳家坳村子的中央。

它象征著陳氏一族綿延百年的權威與森嚴的等級。

平日裡,除了祭祖和族中議事,祠堂的大門總是緊閉著,透著一股令人敬畏又壓抑的氣息。

然而今天,祠堂那兩扇沉重的黑漆大門外,卻擺開了一張格格不入的方桌。

桌子很舊,腿腳甚至有些不穩,上麵放著一小疊粗糙的草紙,幾塊削得不太規整的木炭條,還有一塊黑色的破瓦片充當“黑板”。

桌子後麵,坐著許靜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