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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汙名的“鐵姑娘”3

指導員看著秦晚晚那雙異常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眼神閃爍的李衛東。

心中的天平瞬間傾斜。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秦晚晚,先鋒車任務交給你。吳保管,給她準備最好的車,加滿油。其他人,全力配合。李衛東、趙誌強,你們倆作為副手,跟車。全程記錄,戴罪立功。”

他特意點了李衛東和趙誌強的名,既是監督,也是懲罰。

李衛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跟車。

去搶通最危險的路段。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死亡的陰影。

他張著嘴想拒絕,但在指導員嚴厲的目光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無儘的恐慌和怨恨湧上心頭。

兩天後,暴風雪終於停歇。

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厚厚的積雪深及膝蓋。

“東方紅-54”拖拉機巨大的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履帶碾過厚厚的積雪,如同鋼鐵巨獸,艱難地向前推進。

駕駛座上,許靜怡(秦晚晚)穿著臃腫的棉大衣,戴著狗皮帽子,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緊緊盯著前方被積雪覆蓋,危機四伏的道路。

她雙手穩穩地握著操縱桿,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有力,彷彿與這台機器融為一體。

副駕位置上,李衛東和趙誌強裹得像粽子,臉色煞白,驚恐地看著窗外陡峭的坡道和深不見底的雪溝。

每一次顛簸,都讓他們心驚肉跳。

“前麵是‘老鷹嘴’。坡度大,彎急。下麵就是幾十米的深溝,都抓穩了。”

許靜怡的聲音透過轟鳴的引擎傳來,冰冷而平靜。

李衛東嚇得死死抓住扶手,身體僵硬。

趙誌強也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拖拉機怒吼著,履帶在陡峭的冰坡上艱難地抓爬,車身傾斜得厲害,彷彿隨時會翻下去。

雪塊簌簌地從坡頂滾落。

“啊——”

在一個急轉彎處,車身猛地一甩。

李衛東被巨大的離心力狠狠甩向車門。

他驚恐地尖叫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抓旁邊的扶手。

卻一把抓在了車門內側用於緊急情況下,手動輔助轉向的備用拉桿上。

那拉桿,連接的是轉向履帶的液壓輔助係統。

平時根本用不到。

“彆碰。”

許靜怡厲喝一聲。

但已經晚了。

李衛東在極度的恐慌中,下意識地死死攥住了那個拉桿,用儘力氣向後猛拽。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從車底傳來。

緊接著,左側履帶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猛地卡死。

高速行進中的拖拉機瞬間失去了平衡,車頭猛地向左一偏。

直直地朝著陡坡邊緣、那條被積雪掩蓋的、深不見底的冰溝衝去。

“不——” 李衛東和趙誌強發出絕望的嘶吼。

駕駛室裡的許靜怡,眼神卻冰冷如鐵。

在車身失控衝向深淵的千鈞一髮之際。

她的右腳狠狠踩下了副駕駛位置下方一個不起眼的紅色踏板。

那是她利用倉庫裡的廢棄零件,在出車前悄悄加裝的。

獨立的右側履帶緊急製動鎖死裝置。

“嗤——”

右側履帶瞬間抱死。

強大的製動力如同鐵錨,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溝壑。

巨大的慣性讓車身幾乎要翻滾,但右側履帶的死死拖拽,硬生生地在距離冰溝邊緣不足半米的地方,將失控的車頭強行拉回了正軌。

車身劇烈地晃動了幾下,終於險之又險地停在了懸崖邊上。

履帶邊緣的積雪簌簌落下深溝,無聲無息。

死寂。

駕駛室裡,隻剩下引擎粗重的喘息和三個人劇烈的心跳聲。

李衛東和趙誌強癱軟在座位上,麵無人色,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濃重的尿臊味瀰漫開來。

他們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渾身抖得像篩糠,大腦一片空白。

許靜怡緩緩鬆開踩著緊急製動踏板的腳。

冰冷的目光掃過兩個被嚇破膽的廢物。

“廢物,連個拉桿都抓不穩。滾下去,推車。”

李衛東和趙誌強如同聽到赦令,手腳並用地摔下駕駛室,癱軟在雪地裡,大口喘著粗氣,看向駕駛室裡那個重新握緊操縱桿的背影,眼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恐懼和後怕。

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控,是意外嗎?

還是…她故意的?

他們不敢想,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接下來的搶通任務,成了許靜怡一個人的表演。

她駕駛著“東方紅-54”,如同雪原上的精靈,在厚厚的積雪和複雜的路況中穿梭,逢山開路,遇雪破冰。

她精準避開了所有的暗坑和冰裂縫,用最小的代價,以最快的速度,打通了一條通往各連隊的生命線。

當拖拉機轟鳴著駛入三連駐地,將急需的藥品送到即將臨盆的軍嫂麵前時,整個連隊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而李衛東和趙誌強,如同兩條喪家之犬,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車後。

在刺骨的寒風中推車、剷雪,累得幾乎虛脫,臉上身上沾滿了泥雪和尿漬,狼狽不堪。

他們的“監督記錄”,成了自己無能懦弱,險些釀成大禍的鐵證。

任務圓滿完成。

秦晚晚的名字,再次響徹墾區。

她用無可爭議的實力和功勞,洗刷了汙名。

“鐵姑娘”的稱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甚至比以往更加耀眼。

而李衛東,他精心策劃的回城美夢,在秦晚晚耀眼的光芒和那次“意外”下,徹底化為了泡影。

兵團黨委的最終調查結論雖未公開宣佈他誣告,但那份寫著“思想品德存在嚴重問題,建議留場繼續勞動改造”的回城資格稽覈意見,如同死刑判決,斷絕了他的希望。

他被髮配到最偏遠的開荒點,在無休止的勞作和周圍人無聲的鄙夷中,迅速枯萎。

趙誌強也受到了牽連,回城無望。

在一個夕陽如血的傍晚,許靜怡獨自駕駛著“東方紅-54”,行駛在廣袤無垠的麥田邊。

金色的麥浪在晚風中起伏,如同燃燒的海洋。

她停下車,跳下駕駛室,走到田埂上。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看著這片用汗水和淚水澆灌的土地,看著遠處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星辰。

許靜怡伸出手,輕輕拂過飽滿的麥穗。

秦晚晚的靈魂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充滿了釋然和對這片黑土地的眷戀。

她轉過身,迎著夕陽,重新爬上駕駛室。

巨大的引擎再次轟鳴起來,如同鋼鐵的脈搏,與這片燃燒的麥浪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