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被獻祭的秦淮名伶1

脂粉香,混合著劣質菸草、陳年木器,還有血腥氣,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脫,首先感受到的是身體撕裂般的劇痛。

手腕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勒住,高高吊在房梁上,腳尖勉強觸及地麵,每一次晃動都牽扯著肩胛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喉嚨乾涸,每一次吞嚥都帶著血腥味。

許靜怡猛地睜開眼。

視線有些模糊,適應了片刻,纔看清所處的環境。

一間雕梁畫棟卻佈滿灰塵蛛網的廂房,曾是秦淮河畔某座精緻戲樓的後台。

如今,窗欞破碎,冷風灌入,吹動角落裡殘破的戲服,像飄蕩的幽魂。

空氣裡瀰漫著死寂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手腕的劇痛和身體的懸吊感無比真實。

屬於“月華”的記憶碎片,裹挾著秦淮河水的冰冷、戲檯燈火的璀璨、以及深沉的絕望與恨意,洶湧地衝擊著許靜怡的意識:

秦淮河“慶雲班”當家花旦,一曲《牡丹亭》傾倒金陵。

養父班主柳三絃,表麵慈和,實為日寇走狗。

1937年冬,金陵城破,地獄降臨。

柳三絃為討好新任金陵憲兵隊長佐藤一郎,親手將視若珍寶的養女灌藥迷暈,剝去華服,如同獻祭羔羊般捆縛。

昏迷前,聽到柳三絃諂媚的聲音:“太君,月華,真正的支那美人。嗓子,金嗓子,讓她給您唱,唱到您滿意。”

佐藤一郎那雙眼睛,帶著貪婪,映在最後的意識裡。

“呃…”

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這具身體,不僅承受著繩索的酷刑,更殘留著迷藥的昏沉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許靜怡嘗試掙紮,換來的是更劇烈的疼痛和繩索嵌入皮肉的灼燒感。

身陷魔窟。

對手是持有武器的侵略者軍官和漢奸。

絕境。

就在這時。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綢緞長衫、戴著瓜皮帽、身形佝僂猥瑣的老頭走了進來。

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渾濁的水。

正是柳三絃。

他那張佈滿褶子的臉上,此刻堆滿了諂媚和得意。

“月華,我的乖女兒,醒了?”

柳三絃湊近被吊著的許靜怡。

“彆怕,彆怕啊,爹是為你好。佐藤太君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以後跟著太君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這破戲班強百倍?”

他試圖將水碗湊到許靜怡乾裂的唇邊。

“來,喝口水,潤潤嗓子,等會兒太君來了,好好唱。唱好了,爹也跟著沾光。”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冇有半分愧疚和親情,隻有赤裸裸的算計和貪婪,如同盯著待價而沽的貨物。

滔天的恨意瞬間淹冇了許靜怡。

屬於月華的絕望和憤怒在胸腔裡爆發。

她彆開頭,渾濁的水潑灑出來,濺濕了柳三絃的袖子。

“呸,老畜生。”

許靜怡用儘力氣嘶吼,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刻骨的恨意。

“誰是你女兒,賣國求榮的狗漢奸,我死了做鬼也不放過你。”

柳三絃被罵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給臉不要臉的小賤人。”

他揚起枯瘦的手掌,就要扇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木門被粗暴地一腳踹開。

一個矮壯、穿著土黃色日軍軍服、留著仁丹胡、眼神陰鷙如毒蛇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

正是金陵憲兵隊長佐藤一郎。

他身後跟著兩個荷槍實彈、麵無表情的日本兵。

殺氣充斥了整個房間。

柳三絃揚起的巴掌僵在半空,臉上的狠厲瞬間化為諂媚的菊花,腰彎成了九十度。

“佐藤太君,您,您來了。”

“月華她,她剛醒。有點鬨脾氣,小人正教訓她呢,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佐藤一郎根本冇看柳三絃,他的眼睛,貪婪地掃過被吊在半空,衣衫破碎,露出大片雪白肌膚的許靜怡(月華)。

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慾和施虐的興奮。

“吆西…”

佐藤一郎發出一聲滿意的低哼,邁著軍靴,一步步走近。

皮靴踩在腐朽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停在許靜怡麵前,一股濃重的菸草和皮革混合的異味撲麵而來。

他伸出帶白手套的手,用一根手指,極其輕佻地勾起許靜怡的下巴。

強迫她抬起頭。

許靜怡被迫對上那雙陰冷的眼睛。

那裡麵冇有人性,隻有慾望和一種掌控生死的傲慢。

“金嗓子,美人。”

佐藤一郎用生硬的中文說道,嘴角咧開一個弧度。

“唱。唱支那,最美的曲子,給皇軍助興。”

他的手指用力,指甲幾乎要掐進許靜怡下巴裡,帶來一陣刺痛。

柳三絃在一旁點頭哈腰。

“對對對,太君,讓她唱。唱《遊園驚夢》,唱《貴妃醉酒》,她最拿手了。”

絕望幾乎要將許靜怡淹冇。

唱?

在這惡魔麵前唱?

用月華視若生命的崑曲取悅劊子手?

這是比死亡更深的屈辱。

屬於月華的靈魂在劇烈地掙紮、哀鳴。

【警告:宿主意誌遭遇原主強烈情感衝擊。】

【強製鎮定啟動】

【掃描環境可利用資源:繩索(磨損)、破窗(可碎)、殘破戲服(易燃)、後台角落廢棄道具箱(內含未完全失效的火藥和淬毒銀簪。)】

係統的提示如同冰冷的清泉,澆滅了原主失控的情緒。

許靜怡的意識重新占據絕對主導。

不能硬拚。

必須利用一切。

唱?

可以。

但唱的不是取悅,而是喪鐘。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的殺意。

再抬起頭時,臉上那屬於月華的倔強和恨意被強行壓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帶著驚惶和脆弱的蒼白。

聲音細若蚊呐,帶著顫抖。

“太…太君…繩子…勒得疼…嗓子…吊著…唱…唱不好…”

她艱難地動了動被吊得麻木的手臂。

繩索摩擦著破損的皮膚,滲出點點血珠,更添幾分淒楚。

佐藤一郎眯起眼睛,審視著她。

這個支那女人,終於知道怕了?

屈服了?

她那副破碎又美麗的樣子,極大地滿足了他的征服欲。

他鬆開了捏著下巴的手,對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用日語命令道。

“把她放下來,讓她準備,唱不好…死啦死啦地。”

“哈依。”

一個士兵上前,用刺刀粗暴地割斷吊著許靜怡手腕的繩索。

“噗通。”

許靜怡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蜷縮著身體,發出痛苦的呻吟。

柳三絃連忙上前假意攙扶。

“哎喲我的乖女,小心點。快,快起來梳洗一下,給太君好好唱。”

許靜怡掙紮著,藉著柳三絃攙扶的力道站起來。

腳步虛浮踉蹌,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低垂著頭,聲音依舊微弱顫抖。

“爹,我的,我的行頭點翠的頭麵,還有那支,那支唱《長生殿》用的銀鳳簪,在後頭箱子裡。”

她指向後台角落那個蒙著厚厚灰塵的破舊大木箱。

點翠頭麵。

銀鳳簪。

那是月華最珍視的行頭。

柳三絃眼睛一亮,這賤丫頭終於開竅了?

知道要打扮漂亮取悅太君了?

他忙不迭地點頭。

“有,有,爹這就給你拿去,你等著。”

他生怕許靜怡反悔,也為了在佐藤麵前表現,立刻小跑著衝向那個道具箱。

許靜怡則被一個日本兵粗暴地推到旁邊破舊的梳妝檯前。

梳妝鏡早已碎裂,隻剩斑駁的框架。

她坐在冰冷的凳子上,背對著佐藤一郎和他的衛兵,麵對著破碎的鏡子。

鏡中映出她蒼白憔悴卻依舊難掩絕色的臉。

身後不遠處,佐藤一郎坐在士兵搬來的太師椅上,好整以暇地等待著,手按在腰間的南部式手槍槍套上,眼神如同貓戲老鼠。

柳三絃費力地拖出那個沉重的箱子,掀開蓋子,灰塵瀰漫。

他在裡麵翻找著,很快,捧出一個用紅綢布包裹的、璀璨奪目的點翠頭麵。

還有一支造型古樸、鳳尾處鑲嵌著細小藍寶石的銀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