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015【VIP】
那天的意外事件發生得毫無預兆, 所幸最後結果有驚無險,什麼意外情況都冇發生。
事發後再細細想來,一切簡直像極了一場荒誕的鬨劇。
自他在陌生房間中醒來, 到和戒指裡那位編號0255的係統綁定,再到與其溝通讓它幫忙消除自己身上某種叫buff的東西, 同時給盧卡斯發去資訊, 放出小白鼬出去接應,再到盧卡斯急速趕來,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
而自從盧卡斯到場後,事情的結局也冇有絲毫意外:
——吳慈生被救了出去。
當晚, 異管很快派車前往三合鎮對兩人進行接應。在回春回市車上, 盧卡斯和吳慈生閒聊了幾句。
這應該算是他們認識近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如此坦誠的進行交流, 完全冇有之前談話時明裡暗裡的的試探、猜忌、懷疑。
畢竟盧卡斯接近的原因, 他的來曆, 都明晃晃擺在吳慈生麵前。
如果說之前的哨兵在吳慈生眼裡是一個渾身迷霧的神秘人物,而現在這些迷霧都已經通通散去。
盧卡斯的表情也冇有之前的沉重,一副輕鬆不少的模樣,還主動講起那個充滿危險與神秘的世界。
他講述他的家庭, 講述自己怎麼一步步建立起星盜團, 還分享了許多團裡成員們的有趣故事。
盧卡斯作為奴隸的孩子,父母當然也是貴族莊園裡的奴隸。
他四歲那年,他的父母先後因為犯了一點點失誤而雙雙喪命。兩條生命的流逝在莊園裡宛如兩滴水落入大海, 冇有掀起絲毫波瀾。
奴隸的命就是這樣低賤。
不過就算父母在的時候, 盧卡斯和父母也冇有什麼機會能夠相處,大部分時間都忙於工作。
他和父母冇什麼感情, 所以在父母死時,他並冇有感覺到特彆傷心, 甚至第一感覺是茫然。
後來他也無意中犯了錯,但他冇有被動的等待著懲罰,而是連夜跑了出去。跑出去的他輾轉反側流浪在不同的星球,見過不少和他處境差不多的同伴。
一個話多,很會逗樂的副團長維托,總吹牛的酒鬼阿朗索,說話結巴的小矮子亞爾等等…
這些人中絕大部分都是和他一樣的孤兒,還有一些幸運點的,身邊會跟著倖存的兄弟姐妹。
維托就是這樣的幸運兒,他對他那個弟弟十分關照:自己可以當個居無定所的星盜,但弟弟不可以。他花費許多精力在其中一個宜居星為弟弟搞到合法戶籍,供他讀書,為他準備乾淨柔軟的衣物,營養充足的食物,哪怕他自己不吃也要先緊著他那個瘦弱的弟弟…
他說親兄弟就是這樣的存在,你會忍不住想要為他付出,有時看他高興你也會特彆高興,看他受傷難過了,你也會跟著擔心憂慮…
那時候的盧卡斯聽得一知半解,他理解不了這種感情,反問維托,這能得到什麼回報嗎?
維托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你以為在接任務嗎?這是不一樣的啊,親兄弟就是那種你很愛很愛他,他就是你心裡最特殊的存在,你怎麼能要求在他身上獲得回報呢,這是你該做的事情,都是你心甘情願的啊。”
盧卡斯還是不太理解。
直到後來遇見吳慈生,他說他好像有點明白那種“心甘情願”是什麼意思了,但隻是一點點。
他提到最開始,當得知自己被一個莫名其妙的係統綁定,還必須去完成什麼任務時,他是抗拒的。
他說他最討厭彆人強硬要求他必須要做什麼,這總能讓他想去過去的一些不太好的經曆。
所以他不假思索拒絕了,係統卻不死心的勸說他看看任務資料,他一眼看到了那個皮膚白得反光,鼻梁高挺的漂亮青年。
當時記錄影像裡正是吳慈生剛失去光明不久的畫麵,他眼睛上一層綁著厚厚的繃帶,穿著一身寬大的藍色條紋病號服,正跌跌撞撞地在醫院的樓梯間行走,那茫然無措的模樣瞬間擊中了他。
往後航行的日子,他一遍一遍反覆檢視有關吳慈生的影像資料。
或許是孤獨,也或許是彆的原因,在反覆閱讀的過程中,盧卡斯他對這個對素未謀麵的任務目標產生了隱隱約約的憐愛與好奇。
原本對任務的牴觸在這個過程中一點點消散,在即將抵達時,他甚至有了一絲絲說不出來的緊張。
用他自己的話來形容,就是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他之前做的都是一些掠奪的事,根本不是常發善心的類型,包括團裡的團員也都是因為有一技之長,要麼會維修武器要麼懂藥劑不然他完全不會接納的。
可那時的他卻完全冇有考慮會獲得什麼好處的事,隻是單純的,想要幫助吳慈生從泥潭中走出來。
他覺得自己應該去救這個可憐的人,不是想,是應該。
“那種感覺就好像…”他斟酌片刻,似乎在思考用什麼樣的詞語形容比較合適,最後他道,“你像你是我素未謀麵的親兄弟一樣,我非常想為你做點什麼,想保護你,即使什麼也得不到也沒關係。”
他認為兩個男生最親密的關係也就是這樣了,願意為他出生入死,心甘情願地希望他快樂幸福。
過去很久後,當盧卡斯再回憶這一段時,才發現在他還不知道什麼是愛時就已經明白了愛的本質。
“……”
麵對盧卡斯坦誠的獨白,吳慈生彷彿過去在電台裡傾聽那些聽眾的來電一般,聽得十分認真。
車輛緩緩馳入春回市市區,不過眨眼之間便穩穩停在酒店門口。
吳慈生被扶著下車時,不知等候了多久的幾位工作人員以及記者一窩蜂圍上來。
記者們的問題五花八門,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一個異種人怎麼會被普通人囚禁呢?問他眼睛的情況,問他和盧卡斯之間的關係,問他之前在塔內的貪汙事件等等。
在一堆記者中,還有一位當天的值班店長,努力湊到前麵來,隻為態度懇切地對吳慈生道歉,表示自己一切都是自己的疏忽。
連吳慈生都覺得嘈雜,更彆說五感是嚮導數倍的哨兵了。但盧卡斯隻看到吳慈生輕輕皺眉,便立刻主動擋在他的身前。
“他今天要休息了,不管有什麼事,有什麼問題,明天再說。”
盧卡斯本就身軀高大,肌肉結實,那時又黑著臉,彷彿一頭隨時準備發怒的猛獸。
普通人麵對異種人本身就有一定畏懼,彆說盧卡斯這樣的,見狀也隻得訕笑著說是自己考慮欠妥。
那晚盧卡斯一路將吳慈生送到房間之後也並冇有離開,他告訴吳慈生他就在隔壁房間,不管有什麼事,隻要輕輕敲下牆壁,他就能聽。
吳慈生說好。
當天晚上,他本以為自己經曆了那些事情之後會睡不著,但還好,他很快入睡,一夜無夢。
*
第二天一早,依舊是盧卡斯陪著他去醫院進行全麵體檢。
在等待檢查的空隙,應該是擔心吳慈生緊張,他還試圖安慰他。
不過盧卡斯本就是那種不太會安慰人的類型,翻來覆去隻會說讓他彆擔心,不管眼部情況如何,他都有辦法治好他的眼睛之類的話。
吳慈生應了聲好,便跟著醫生走了。離開之前他聽得分明,哨兵的呼吸頻率和心跳異常紊亂。
——他居然比自己還緊張。
檢查結果當天是拿不到的,要過等下個星期才能拿到。而在等結果的這一週時,吳慈生十分忙碌。
他那個案子不知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外麵關注的人越來越多。
畢竟在當下,稍有涉及異種人和普通人的矛盾便格外引人關注,更何況他有著如此坎坷的經曆,討論熱度自然更高。
那一個星期裡,吳慈生先後見了許多人,第一波便是酒店的人。
畢竟他是在他們店裡出了事,於情於理也該得到補償和道歉,店長和一酒店管理人員、以及出事那天的服務生一起登門道歉,態度誠懇,主動做出了相應補償。
往後幾波人大多是交叉來的,有異管會的人,首都塔的人,還有當地部門的人及各個記者,其中甚至還包括他原來工作部門的同事。
對於這些人,吳慈生應付起來並冇多吃力,但架不住盧卡斯就是擔心他,總想著讓他多休息。
中間有一次,有個記者就他之前的往事對他進行采訪。問著問著,估摸是想弄點桃色新聞,於是將話題轉移到了盧卡斯身上。
盧卡斯本就嫌記者囉嗦,見記者又來問他,十分不配合地冷臉應付,幾句話嗆著記者下不來台。
還是一旁的吳慈生微微側目,無聲地望向他,那位高大的哨兵這才收斂神色,認真回答。
後來次數多了,再來訪問的記者們也學聰明瞭。盧卡斯的問題不問盧卡斯,反而問好說話的吳慈生,而提問盧卡斯之前,會先和吳慈生示意。
一般隻要吳慈生點頭,那個臭著臉的哨兵就會稍微配合點。
再次收到醫院簡訊時是一星期後,內容很簡短,提醒他們前去取檢查報告。
檢查結果和想象中差不多,絕大多數神經壞死,而以目前的醫療水平來說,做不到完全複明。
如吳慈生所猜想的那樣,醫生在看過報告以後,根據異種人的身份提出了目前的最優方案。
在那道陌生的聲音詢問是否需要幫他記錄資訊,並在檔案中為他匹配合適的哨兵時,吳慈生本人還冇說話,一旁哨兵搶先替他拒絕。
“等等,不需要為他匹配什麼哨兵…他不需要。”他說完,似乎意識到什麼,又看向吳慈生,征求他的同意,“可以嗎?”
吳慈生冇有回答盧卡斯,隻是先對麵前的醫生道:“抱歉,我們需要好好商量一下。”
醫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徘徊,最後點點頭:“既然你有人選了,那不用係統匹配也可以…”
*
問診室外的休息區,盧卡斯再一次堅定地告訴吳慈生自己有辦法治好他的眼睛。
對於這個,吳慈生並不意外,他不緊不慢地詢問:“那你打算怎麼治好我的眼睛,用之前提到的第一個辦法嗎?”
盧卡斯道:“不是,其實還有第二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噢?”吳慈生眉頭微動,“是什麼辦法呢?”
“我可以把我的眼睛給你。”
吳慈生原本耷拉著眉眼,聞言抬起了頭:“你在開玩笑嗎?”
感受到吳慈生心中的質疑,但那個哨兵冇有生氣,繼續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解釋方法的可行性。
都知道移植他人器官會有排異反應,那為什麼會有排異反應呢?不就是因為身體不認為這是原裝的器官嗎?
那麼生成模擬實驗體,在移植前做異體同化實驗不就行了嘛?
失敗一次不算什麼,多調試幾次不就行了啊。他們倆又不冇有跨物種,怎麼就不能成功呢?
盧卡斯的原世界裡經常發生戰爭,相對應的人造機械器官非常完善,不過市場裡最熱銷的,價格最昂貴還是有血有肉的真人肢體。
器官買賣是非常常見且非常熱門的生意,買主大多是一些有錢的貴族和富裕的中產,而平民和底層的奴隸也是賣方。
一些貧困家庭冇錢了去賣掉自己的肢體,安裝上一些便宜的機械義肢都是很常見的事情。
而這門生意能如此盛行,所謂的排異反應,自然也早解決了。
在盧卡斯名下的星盜團還冇那麼後來那麼有名前,那位副團長就曾經為了給生病的弟弟買藥,就曾賣過自己一隻眼睛和一條胳膊換成了廉價的義眼和義肢。
“……”
盧卡斯原話是這樣的:“所以你不用擔心,這種事在我們那裡是很常見的。我們那裡部分情侶還會特意裝上對方的部分器官呢…”
說到這裡時,哨兵聲音停住。
吳慈生明顯感覺自己的眼前有東西,好像是他的手?
與此同時,作為曾經博覽群書的年級第一,吳慈生腦子迅速閃過一段曾經在課本上看到的內容:
【人類皮膚中有多種感受器,異種人的感受器分佈更廣更密。
其中觸覺小體能感受輕微的觸碰;環層小體可以感知壓力和振動;遊離神經末梢則對疼痛、溫度等刺激更敏感。
即使冇有視覺,當有誰拿物品靠近你或者觸碰你時,你的皮膚也是能看見的…】
他確信那是一雙溫熱的手。
因為他的皮膚“看見”了。
那雙手虛虛抬著,正隔著半空虛虛地撫摸他的眼睛,吳慈生甚至能感受到哨兵那充滿著濃厚憐愛和心疼的目光。
自他失去光明後,這種類似的眼神,他其實經常能收到。
通常還伴隨著幾聲唏噓的感慨,說真可憐之類的,但畢竟不在自己身上,這種輕薄的同情多數不會維持多久,一吹就散了。
不過那個叫盧卡斯的哨兵不太一樣,他眼裡的憐惜比他過往接觸到的眼神還要濃稠一點。
明明才認識多久啊,但他好像把自己當成了被保護的對象?
噢,不對,用他常掛在嘴邊的話來說,他是把自己當成很好的朋友,哥們,冇有血緣的親兄弟…
這個說法倒是新奇。
吳慈生從小生得唇紅齒白,又逢人三分笑,在梧桐鎮上可討人喜歡了,長大後無論在普通學校讀書時,還是考入首都塔之後,總是能頻頻收到他人的示愛和禮物。
其中有男有女,告白方式各不相同,有含蓄內斂的告白,狂放直白的告白,文藝婉約的告白等等。
各種各種告白他都見過,唯獨這種“兄弟式”他確實是冇見過。
真有意思啊,吳慈生心裡這樣想著,麵上依舊認真傾聽完了對於第二個辦法的解釋。
“那你呢?”
“什麼我?”
吳慈生耐心解釋:“你把你的眼睛給了我,那你自己呢?”
“我之前冇想過,不過係統,噢就是那個把我拉進來做任務的東西。它完成任務獲得許多能量,可以給我兌換一對仿生眼球…”
雖然有點超出吳慈生的認知,但他還是努力理解著,嗯,大概就是對他冇什麼影響吧。
可是,既然可以兌換仿生眼鏡,為什麼不直接給他兌換呢?反而要這樣迂迴?
吳慈生思考著。
但或許是看他冇說話,盧卡斯以為吳慈生是不是嫌棄他的眼睛,居然熱情介紹起他的瞳色是深藍色,頭髮是紅色,皮膚冇他那麼白,比他要黑一點…
“噢,你長這樣啊…”
自從看不見後,吳慈生對很多東西以及交流過程中的人,都隻能依靠以前的記憶進行替代式想象。
舉個例子,吳慈生工作間隔壁的同事聲音沙啞,很像以前在塔內認識的一個衛生老師,於是那位同事在吳慈生的腦海裡一直是以前衛生老師的樣子。
盧卡斯的聲音比較獨特,他過去冇有認識過有類似嗓音的熟人,因此盧卡斯在吳慈生的想象中,麵部一直都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在盧卡斯明確表明他的個人特征後,吳慈生再次像拚拚圖一般,拚出一個模糊的形象:
紅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皮膚再黑點,再結合他的身高和大致體型,這就是盧卡斯的樣子嗎?吳慈生有一點不太確定。
“藍色眼睛嗎?”吳慈生想象了一下,“是不是和天空一樣?”
“……其實比那要更深點。”
盧卡斯的語氣中居然帶著一絲絲歉意,就好像是在抱歉自己的瞳色不是吳慈生喜歡的色度。
“那也很不錯啊。”
倆人在單獨的異種人休息區,外牆安裝有特殊的隔音裝置,安靜的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們。
“餓了嗎?”
盧卡斯問。
“有一點。”
吳慈生摸出手機,指腹在螢幕上劃拉,耳機裡的電子音開始根據動作實時播報著他的所有軌跡。
‘現在時間是上午11:41…’吳慈生聽著耳機裡的提示,才驚覺時間過得真快,都到中午該吃飯了。
倆人離開醫院,隨便挑了附近一家新開不久的餐館。
等上菜的空隙,吳慈生想著今晚到了給媽媽打電話的日子,思索著到時候電話裡又該說些什麼。
最近他的生活發生太多事情了,據之前見過塔內的那位學籍處老師說過,他這種特殊情況可以恢複學籍,快遞應該兩三天後到吧?
關於眼睛,盧卡斯是個急性子,在提出的當時就恨不得徒手給他挖下來,最後是吳慈生拒絕了。
慢慢來吧。
以前那麼幾年不也過來了嗎?
倆人的位置剛好在靠視窗,吳慈生思緒翻湧,聽到對麵對他道:“會覺得很曬嗎?”
吳慈生搖搖頭。
日光撒在皮膚上,暖融融的,小白鼬不知何時從精神識海冒出來,趴在肩頭眯著眼睛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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