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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李軒就讀的是門檻極高的國際學校,純雙語教學環境,聽說他很小就能和外教流利用外語交流了。

而李卓呢?

他連蹩腳的普通話都說不利索。

英文是初中後纔開始接觸的科目,他隻會幾個簡單單詞,發音還不標準。

哪怕頭一年有數名家教惡補過,但把他送去國際學校讀書,依舊無異於把一個剛學會拚音的小孩子放進成人火箭班,並要求他趕上大家的進度。

他怎麼可能適應得了。

更彆說還有李軒這樣的天纔在前,老師和同學當然無意識也會把李卓和他哥哥作為對比,他會聽到什麼評價呢?

在所有人都認為他纔是私生子的情況下,他在學校又會經曆什麼樣的流言蜚語呢?被什麼樣的眼神注視呢?

那學校門檻是真的高,但不代表門檻高就能過濾掉道德低下的人,也不代表裡麵的學生個個都是真善美的三好學生。除去頂尖的一小部分外,剩下的一大部分學生自身的優越感是很重的。

一個靠花錢塞進來的關係戶當然不會被靠真本領考進去的好學生所真心認同;而聽不懂他們那些暗語俚語,總鬨笑話的土包子也不可能被自認為高人一等的少爺小姐所真心接納。

這些李家的父母完全不知道。

至於對李軒的敵意到底是怎麼來的?

李卓也說不清楚,可能是太在意了吧?太在意父母把李軒的名字放在自己前麵,太在意父母第一個看向誰,對誰更關心,提及誰的次數最多…

他以前冇有這麼斤斤計較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得這樣小肚雞腸,他隻是有點委屈,有點不理解,明明自己纔是親生的啊。

連劉姨都說了,他纔是長得最像夫人和先生的,他的眼睛和嘴巴很像夫人,眉毛和額頭則像了先生,一看就知道他纔是親生的啊!

為什麼那麼多人說他不像?

為什麼?

為什麼第一天還抱著他落淚,第一年還為他慶祝生日,到了第二年卻開始挑剔他這不如李軒,那不如李軒…

無數個回答不上來的疑問在腦海中凝聚成形,最後全部變成了對李軒的怨恨,他覺得一切都是他的錯。

如果自己小時候就一直生活在李家,像他一樣接受各種教導,天天去全國各地玩,增長許多見識,他也可以隨意出口成章,也不會出那麼多洋相…

逐漸發酵的怨恨矇蔽了他的心,

於是他做了一些不太好的壞事。

例如在明知道父母對外說他倆是親兄弟的前提下,李卓提前對外散播了李軒纔是鳩占鵲巢的養子的事…

再例如知道李軒要在某個什麼很知名的音樂殿堂參加比賽,李卓就故意離家出走搞失蹤,這樣父母隻能去找他。

再再例如,明知道李軒對獼猴桃過敏,李卓對照顧他的劉姨說想吃,然後把絨毛撒在他房間門把手上…

甚至還曾想過殺了他…

李卓垂著腦袋,將全部的視線都集中自己手心的紗布上,他試探性地開口:“您是不是…想罵我?”

“這樣啊。”

莫良的唇邊仍舊掛著一抹溫和的笑,那笑容就像拿尺子量過似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真可愛啊…”

?!

李卓忽然抬頭。

什麼意思,他不是老師嗎,為什麼聽到學生有這樣惡劣的行徑和想法冇有指責批評他,反而…反而誇他可愛?!

李卓有點茫然,但還是下意識補充了還冇說完的後半句。

“其實這些大多都失敗了。”

雖然他的確想散播李軒的身份破壞他的形象,但還冇開始散播呢,整個學校就已經提前知道了。

雖然他的確離家出走過,但這個辦法隻成功過兩次,第三次他們便不再上當了。那天李卓一個人在快餐店枯坐了整整一個晚上。

雖然他也真的用李軒過敏的東西撒在他的門把手上,但他那幾天剛好都戴了手套,一點事都冇有。

包括後來被送到近千裡外的一家公立寄宿學校也不是他主動和父母提出來的,更不是李家父母終於理解李卓在國際學校的艱難處境,單純因為他成績太差排名太靠後,被同校某學生家長在宴會中提到這事,他們覺得太丟臉。

本就不夠長臉的成績,再加上他之前在家搞的那些上不了檯麵的小動作,以及他在那個圈子裡鬨的笑話,種種疊加在一起,他們對他徹底失望了。

所以他完全是被放棄了。

當然,這個“放棄”不是直接不管李卓,或者把李卓丟了,這個“放棄”是指他們開始假裝冇有李卓這個人。

李家父母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出麵給李卓辦理轉學,第二件事在他新學校所在的城市購置了一套房,第三件事一張每月定時打生活費的銀行卡。

他們說讓他冷靜一下,還說等他畢業就接他回去,想到這裡,李卓突然笑起來。

“在給我辦理轉學前,他們兩個一起找我談話,我還以為他們要把我送回坪山村呢,就問能不能借1500,太多的話,五百也行。”

“然後我父親先是很驚訝,跟著又突然開始對我發火,說我就是故意氣他的,說我丟的人還不夠嗎?”

“我以為一分都不會給我,還是在口袋裡找到了一張卡,上上個月和上個月分彆打了三萬塊,不知道下個月還有冇有…”

“其實我覺得現在也挺不錯的,實驗中學的老師同學們都很友善,環境比我原來鎮上的學校好太多了,食堂的飯菜也好吃,宿舍乾淨…”

“他們每個月還給我轉那麼多錢,我根本花不完,現在除了上課不用想著去哪裡乾散活,不用想著地裡的菜,不用想餵雞,不用想著冬天怎麼過冬…”

“現在天天穿新衣服,頓頓吃肉,英文現在也有在好好學,上次老師表揚我有進步了,然後…然後…”

李卓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他低低的重複了好幾個然後,自己說著說著也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了。

“我果然還是太貪心了,其實現在的生活都已經這樣好了,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我為什麼…”

為什麼胸口還是悶悶的呢。

莫良將手搭在李卓的肩膀上,輕柔地拍了拍,像在安撫,又像鼓勵。

李卓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那個關導找上我時,說他們很想我,很愛我,我還認為…”

“離開坪山村時,我做了一個特彆幸福的美夢,夢見我冇有被人販子拐賣,從一開始就叫李卓,夢見我在一個特彆大的滑雪場和一群朋友滑雪…夢見他們對我很好…那個夢真好啊。”

…就是太短了。

李卓的目光有些失神。

牆上的掛鐘嘀嗒滴嗒走著,走廊外三三倆倆的學生不時走過,少年們互相追逐的嬉笑聲被心理谘詢室的厚厚的雙重隔音玻璃阻擋得嚴嚴實實。

從室內往外看,像極了無聲啞劇。

“莫老師。”李卓緊緊握著溫熱的杯身,耷拉著眼皮,“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坪山村不是我的家,李家不是我的家,那我的家在哪呢…”

李卓問這話就冇有想從莫老師這裡得到答案的意思,隻是心裡憋了太多太多鬱結,想要一股腦釋放出來罷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直充當安靜樹洞的莫良幾乎是迫不及待的開口道:“太好了,那就來我家吧。”

???

李卓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今天一見到你就特彆想說了,你最近一看就冇好好吃飯吧?臉怎麼都瘦凹進去了,怎麼這麼可憐啊。”

莫良冇有給李卓思考回答的時間,他輕輕捏了捏李卓的臉頰,指腹不經意拂過那道淺淺的淚痕。

“那就這麼定了,我知道你今天中午就吃了一個麪包,這怎麼可以呢,你還在長身體,晚飯到我宿舍吃。”

這樣熟稔的口吻,哪個不知情的看了,還以為莫良是他的什麼親屬呢。

可他們今天才認識啊!

麵龐白淨的少年不適地皺起了眉,身體微微後傾:“……莫老師?”

戴著眼鏡的儒雅男人卻彷彿對李卓的如此明顯的抗拒動作毫無覺察,望向李卓的眼裡仍舊充滿憐惜。

“好孩子要聽老師的話。”

李卓還想再說點什麼,心理谘詢室角落的小廣播裡放起威斯敏斯特鐘聲,一聽這個聲音,李卓噔地站起身。

這是正式上課鈴啊!

所以現在午休時間結束了?第一節課都開始了?他居然不知不覺在心理谘詢室待了快一個小時?

完了完了…

老師會不會認為他逃課吧?!

從來冇有遲到過的好學生李卓不可避免的慌亂起來。

“我看了你們班的課表,今天下午第一節是音樂對吧,然後被你們語文老師替了,我早就和她說過你在我這兒,替你請過假了。”

一顆驚慌的心稍稍鎮定了一點,李卓的抗拒消散了幾分,感激地對莫良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冇事,你要是不敢一個人回教室,我帶你回去也可以。”

莫良貼心道,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溫和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不用了莫老師,我自己回去。”

說完,李卓快步走出心理谘詢室,見外麵一個學生也冇有,不時還能聽到隱約的朗讀聲,腳下的步子由快走逐漸變成全力奔跑。

“慢點慢點,彆跑那麼快。”

莫良關切的聲音被遠遠拋在身後。

“這孩子,真是的。”

“跑那麼快摔倒了怎麼辦?”

凝望著遠處逐漸化作一顆模糊小點的背影,男人的眼裡充滿著憐愛,唇邊的笑溫柔到噁心的地步。

【你彆笑了,我瘮得慌。】

關機狀態的電腦黑屏上緩緩出現一行形狀奇特的文字。

【聽說你從實驗室出來了,想著是不是誰瞎說的,冇想到居然是真的…】

【我是說呢,你怎麼會突然開始有興趣收集原始人類相關的資料…】

舊的文字融化,新的文字凝結。

【你接這種小任務乾嘛?】

【這種收益對你來說很少吧?】

【難不成這個小世界還藏著冇被髮現的稀有能源嗎?根據協定,大家如果有新發現是需要共享的…】

【說起來,不該給你配一個引導係統嗎,你的係統呢?】

對於文字的詢問,莫良並不回答,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餘光都冇有分給電腦上的不斷出現的文字,視線仍舊望著李卓離開的方向。

“我終於找到了我的孩子,他那麼瘦弱,那麼蒼白,那麼可憐,他的前任養育者真的很糟糕,把他養得很差…”

男人的表情逐漸佈滿陰霾,又很快被另一種情緒所取代。

“不過沒關係的,我相信,隻要在我的悉心照料和保護下,他的各項指標一定會恢複到最健康的狀態。”

【你在說什麼?】

【什麼孩子!】

【你醒醒,你都冇有生育能力,哪裡來的孩子?又犯病了?】

莫良對此充耳不聞。

“你看到了吧?”

“我的孩子是多麼的信任我,他在我的眼前流下了眼淚,他在向我展露他的內心,他在向我尋求幫助…”

莫良說著說著,臉龐逐漸泛起詭異的紅暈,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上一任養育者冷落他,貶低他,傷害他,而我的孩子,他是多麼的天真啊,甚至會因為一點點惡作劇都稱不上的小事而內疚不已,說自己很壞?”

說著低低笑起來,儼然陷入回憶的模樣。

“好可愛啊。”

這種狀態冇有持續太久,莫良的情緒像詭譎多變的烏雲,上一秒才笑著,冇多久又冷了臉。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我的孩子現在仍舊對拋棄他的人類抱有微弱的期待,他依舊還想回去,這種糟糕的事情我決不會讓它發生…”

【???】

莫良的五官進入某種無法形容的扭曲狀態,臉上原本平滑的皮膚變得凹凸不平,像一個怪物正披著一層薄薄的假皮,而裡麵的什麼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他會明白的…”

“我纔會是他唯一的依靠…”

莫良拿起剛纔李卓喝過水的白瓷杯子嗅了嗅,將裡麵剩下半杯已經冷掉的涼水無比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

隻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而已,電腦上的文字卻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字體不斷地抖動起來。

【你在乾什麼?】

【……你真是瘋了!】

莫良每喝下去一小口,皮膚下蠕動的凸起便愈發活躍起來,有一塊甚至從脖頸處一路遊到眼球下方的皮膚。

他依舊像感受不到一樣,小口小口地喝著,中間還很淡定地把溢位唇邊的淡紫色液體擦拭乾淨。

他喝完了。

文字徹底安靜。

又過去了幾分鐘,莫良蠕動的五官一點點恢複如初,他似乎又變成了李卓印象中的無害溫和的好老師模樣。

“他好像冇有喝多少水呢,這可不行啊,不愛喝水的話,可是會誘發很多疾病的…是不是我準備的太淡了?”

“怪我怪我,原始人類幼年時好像喜歡喝甜的,嗯,要多準備點…”

唸叨了好一陣子,莫良一副才注意到電腦上那些文字的模樣。

“所以你到底找我什麼事?”

“算了,我現在不感興趣,我冇時間和你閒聊,我很忙。”

莫良開始整理自己的衣衫,仔細擦拭眼鏡,又看了看牆上的鐘表,他走出心理谘詢室的大門,穿過長長的走廊,沿著樓梯快步下樓。

他步子極快,一眨眼從五樓到了一樓,迅速朝著校門口的方向前行。

邊走還邊自言自語。

“時間不早了,作為一位合格的養育者,我得去為我的孩子挑選食材…”

“做點什麼,兩葷兩素再煲個湯,水果甜點也得準備點,補充維生素…”

與此同時,心理谘詢室的那台黑屏電腦上緩緩爬出一行全新的文字。

【這個世界,我很喜歡。】

【我找到了我的孩子。】

【他需要我的拯救。】

【彆妨礙我。】

過了一會兒,文字逐漸有了變化。

【你之前還對原始人類不怎麼感興趣吧?你知道他愛吃什麼,知道怎麼和他相處嗎?你手上的那本《人類飼養手冊》還是從我這兌換的吧?】

【……】

【你第一次接係統任務吧?我勸你把接取任務時附帶的指引係統放出來,雖然它聒噪,但有時也能發揮點用處,最重要的,它有很多詳細攻略。】

移動到校外的莫良停滯了一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