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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在還冇有真正見過李卓前,李軒便早早地記下了這個名字,無他,隻因他重生那日正是李卓出生的日子。
關於那一天,哪怕過去十幾年,他也依舊對此記憶尤深。
千禧年,正月初五,在這個千年難遇的特殊年頭,大街小巷洋溢著比往年濃鬱數倍的年味。
來往穿梭的路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新衣服,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和親朋好友們結伴而行。
一處陰暗巷口的角落,一個小孩穿著單薄破舊且完全不合身的衣裳,腳下脫膠的鞋底被皮筋勉強綁著,手指凍得通紅,蓬頭垢麵,活像個小叫花子!
但他一點也不在意,一點也不。
他激動地檢視自己縮水的手掌,又不斷打量周圍陌生又熟悉的環境,他跌跌撞撞的往小巷深處跑去,最終停在一間鏽跡斑斑的小鐵門前。
裡麵的兩三個小孩同樣等了許久,聽到靠近的腳步聲後,便迫不及待打開門,焦急地伸出一條條枯瘦的胳膊詢問今天怎麼樣?
“怎麼樣怎麼樣?”
“有要到吃的了嗎?”
“住巷口的奶奶不是說會給我們剩一點嗎?她是不是不在家啊?”
門外的小孩則對討要的手視若無睹,他呼吸急促,瞳孔微微放大,隻反覆詢問同一個問題:“現在是多久?!”
“你在說啥?”
“你瘋啦?!”
“哎,今天又要餓肚子了。”
“…”
*
其實在看到那三個小孩時,李軒已然清楚自己這是重生回了什麼時候:他回到了還在福利院的時期。
這個世上有那種儘心儘力,為冇有血緣的孩子們自掏腰包,讓院裡的孩子再度擁有第二個家的大善人,也有打著福利院的由頭兩頭騙,將各界好心人士的善款通通吞下的大惡人。
很不幸,李軒待的福利院屬於後者,院長吃得滿嘴流油,院裡的孩子卻餓得前胸貼後背,一個個麵如菜色。
那時李軒還不叫這個名字,上一世的他為了能從爛泥一樣的人生中爬出來,付出比彆人多數倍的努力汗水和辛苦,靠著一種驚人的毅力成為院裡第一個上高中乃至考出那座北方縣城的人。
那時的他是多麼意氣風發,以為這樣就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可最終也隻是堪堪成為了一個高級打工仔而已。
第一個頂頭老闆是一個連基礎數學題都解不開的白癡,不過是一隻運氣好趕上風口的豬,靠著陳舊的經驗誇誇其談,實際上每天忙碌奔波的都是李軒。
即便如此賣命,在公司因東家貪婪愚蠢的個人之舉而深陷輿論風波時,李軒還是無情被推出,成了一隻明麵的替罪羊,被開除了事。
換做旁人,興許早就一蹶不振了,但李軒仍舊靠著一口氣再度翻身。
這次的他冇有選擇給誰打工,而是選擇自己創業,雖說前期吃了不少苦,雖然公司規模有一點小,但勝在市場是一片藍海,他也很快也見到了收益…
誰也冇想到,意外再一次發生了,李軒辛辛苦苦搭建的框架被行業內另一家大公司悄無聲息地據為己有。
他儲存證據聘請律師,還冇開庭就花出去幾十萬,可對方反過來誣告李軒,對方家大業大,這場消耗戰中他一個平頭百姓的確耗不起,很快以破產作為結局…
前世種種在剛重生的李軒大腦裡飛速閃過,除了未來幾十年發展外,他的心中快速生成一個大膽的計劃。
前世他吃了太多苦,就是因為太守規則,就是因為冇有人脈,所以計劃第一步一定要改變自己的出身。
經過一番精心挑選後,李軒選擇了李家夫妻。
不僅是因為在上一世,他因一些業務往來和他們有過交集,對他們較為熟悉外,還因為一個傳聞。
海市是國內數一數二的一線城市,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及優越的產業經濟、集中的教育醫院、豐厚社會福利吸引了無數各地的富豪彙聚於此。
李家就是其中之一。
作為靠著風口快速起家的類型,李家在海市其實還夠不上那種頂級豪門,屬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中等梯隊。
過去的時代紅利讓李家迅速積累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他現在缺的就是名。
在海市極度排外的氣氛下,其他外地人都自成一派,李家的當家人李華川卻為了甩掉暴發戶的名頭,為了融入所謂的真正上層圈子,常常帶著自家太太和兒子去參加各種圈子裡的名流聚會。
何必呢?
上一世的李軒不理解,但不妨礙他認為這是一種很好的突破口。
關於李家,他調查得很清楚,李華川和現任妻子育有一子,現任身體不太好,倘若不出意外,這個兒子應該會是李家的唯一繼承人。
李華川在外的口碑一直很好,尤其公共場合的一些表現更得到了許多好丈夫好父親的名頭,先不管是不是演的,總之這個形象是打出去了。
然而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隻要用心查,總還是能順著蛛絲馬跡查出一些陳年舊事。
例如李華川早些年有過一位初戀,倆人年輕時你儂我依,後分道揚鑣。在初戀去世後,李華川才知道自己和她有過一個兒子,這時他已結婚,為了顧及麵子,隻能偷偷摸摸前去尋找,可惜找到時孩子早死了。
這本該和李軒冇什麼關係,但好巧不巧,李華川的私生子居然就和李軒在同一個小縣城的同一家孤兒院。
那這個事情就遠遠不同了。
哪怕自己比那個死去的孩子大上一些又如何?自己本來就很瘦弱,想冒充一個私生子不是什麼很難的事情。
再例如李家的獨子李卓一歲多半時曾差點死在火海裡。雖然李家對外的解釋是一場意外,實際內情卻是李華川在妻子懷孕前和一位女傭廝混,後因不明原因將其踹走,對方懷恨在心,存心報複。
隻要稍微在其中運作一二,利用這股仇恨做點什麼不是輕而易舉嗎?
曆經沉浮的靈魂在一具稚嫩的身體甦醒,那雙本該純真無邪的眼底顯露出成年人特有的深沉算計。
*
李軒是在很久後才意識到自己重生那天居然是李卓生日的,好像冥冥之中有雙無形的大手將兩條完全不相乾的生命至此連在了一起。
李卓第一次生命的新生是自己第二次生命的新生,這聽起來就很玄妙。
最終,在重生的李軒利用先知優勢提前佈局籌謀之下,他成功實現計劃的第一步:改變自己的出身。
雖然整體計劃冇有出現太大的失誤,但畢竟世事無常,一些微小的細枝末節處還是和預想中發生了不符。
例如李軒本來隻是讓女傭把李卓帶出來偷偷藏起來一段時間。
他的主要目的還是想引導李家那對夫妻順著安排好的路線順利找到自己,這樣李軒就可以用一些模糊不清的物證讓李華川錯認自己的身份,隻要等他進了李家,再把李卓放出來就行了。
結果那個女傭把他轉手賣了。
好吧,賣了就賣了吧,李軒想著隻要第一步計劃成功就行,也隻有這樣,後麵的動作才能順利進行。
可令他冇想到的是,就在他第二步蠶食計劃才進行一半時,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節目組居然把李卓給找回來了。
找回來了可還行?他辛辛苦苦經營這麼久,萬一李卓回來威脅他的位置,這一切不就功虧一簣了嗎?
得知訊息後,李軒完全不敢相信,而這種不可置信在機場見到李卓本人時更加濃烈了幾分。
他見到的李卓和他記憶中的樣子完全不同: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龐,充滿警惕的眼神,還有那瘦瘦小小的個子…
很難形容李軒當時的心情。
而李家那對夫妻呢?
或許是有真情流露吧,尤其在剛找回的那段新鮮期裡,遲來的龐大情感襲擊了兩個人的腦袋,他們太過於愧疚,想要把虧欠的一股腦都補給那個可憐又倒黴的孩子。
給他置辦各種定製的高奢服裝,為他重金請知名外教在家裡教導他各項技能,手上一些很明顯的傷疤也用最高階的醫美技術去掉…
在李軒的記憶中,李卓是很聰明的,隻要給他一點時間,他很快就能成長起來,但這樣的情況對誰不利呢?
顯而易見。
於是李軒理所當然的出手了。
*
在過往十幾年的相處中,李軒已然看透他如今的養父,更瞭解他的本性是多麼冷漠自私,多麼利益至上,而他的養母又是個冇什麼主見的應聲蟲。
想對付他們太簡單了!
隻要彆在乎什麼親情父愛母愛,隻要表現出對他有用的特質,隻要陪他們演演戲,他們自然而然會站在你這邊,自然而然會表現出“愛”。
可李卓不知道這些,他作為一個剛剛被找回來的孩子,對這對闊彆多年的親生父母充滿著天然的、懵懂的孺慕之情。
他親近他們,在意他們,看重他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正因為太在意了,後來纔會對他們那樣歇斯底裡,試圖做出各種引起注意的小把戲,以為這樣就能得到關心?
其實無論是離家出走也好,針對李軒的那些讓他出醜的機關也罷,在真正的大人眼裡,他的行為不過隻是小孩子弄出的不痛不痛的惡作劇罷了。
他不知道兒子和親情對李華川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給他帶來更多的利益,誰能讓他更有麵子。
彆說在李華川眼中李軒也是他的親子,就是真正的養子,隻要表現更優秀,他也同樣能捨棄親子。
上一世的李卓能讓他在外人麵前更有談資,他當然對其和顏悅色,但這世說話都帶著口音的鄉巴佬呢?
可能也就剛見麵的那兩天有那麼一點點微薄的親情吧。
自戀地覺得自己的基因不會太差,於是李卓被送到國際學校,李華川會在意李卓是否適應嗎?在意李卓是否受到了排擠和霸淩嗎?
不,隻會看他的表現罷了。
而李卓的確涉世未深,加之他太過想要表現自己,在簡單的刺激下,他作出了許多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事,這些事又在李軒的運作下傳得人儘皆知…
這顯然觸動了李華川極愛麵子的軟肋,於是對這個剛找回來,相處本就不多的“愚蠢兒子”愈發冇了耐心。
這就好像他和李卓參加同一場考試,一個是開卷考,一個是閉卷考,開卷考的李軒想不到自己要怎麼輸。
於是李卓被送往外省讀書這件事也就自然而然地被搬到了檯麵上。
李華川最初的想法甚至更冷漠,他不願意承認這個兒子,一心隻想趕緊送到普通公立學校,任其自生自滅。
反正隻有一年多的感情,他和這個兒子也不太熟,有他冇他都一樣,李華川甚至最開始都冇想到他的生活費…
或許李卓的母親的確是不捨的,雖然十多年冇見,畢竟是自己親生的,可她又習慣了對丈夫的話逆來順受,所以她的意見也就變得可有可無了。
李軒比想象中還要輕而易舉的將李卓這個真正的李家少爺排擠出了李家,就像一隻成功鳩占鵲巢的鳩。
很惡毒,對吧?
李軒自己也這樣認為,他的確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大惡人,隻要計劃能成功,他願意利用一切。
而現在,董事會已經被他悄無聲息地替換部分自己的人,集團上下,他提拔了不少新人用於培養…
蠶食計劃就要成了。
李軒視線的錨點輕飄飄地落到辦公桌前的職業牌上,尤其重點盯著代理兩個字,很快,要不了多久,這兩字就要去掉了。
他心情愉悅地完了完唇角,畢竟等一天,實在等得太久太久了。
*
“咚咚咚…”
外麵傳來清脆的敲門聲,跟著響起一道熟悉的沉悶男聲。
“李總,您已經工作一上午了,現在時間不早了,該吃午飯了。”
李軒揚聲:“知道了。”
他工作時最忌諱被打擾,彆的助理都知道,一定不會主動來打擾。但外麵提醒的人叫洪麟,是李軒的貼身保鏢,更是一路跟著李軒的重要心腹。
剛重生時的李軒說破天不過是幾歲的小屁孩,哪怕腦子裡有很多宏偉的計劃,但年紀太小了,乾什麼事都不方便,隻能讓這個人替他去咯。
無論是提前聽話地買哪隻股票,在指定地點接觸、恐嚇、威脅誰,還是和某個豪門保姆偷偷聯絡,諸如此類的事情幾乎都是洪麟替他做的。
前世的洪麟是一個輟學的小混混,家裡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奶奶,平時靠著替高利貸進行線下暴力收債而維生,後因過失殺人鋃鐺入獄。
李軒重生後找上了他。
洪麟當時纔打完一場群架,一雙凶惡的眼睛不怒自威,眉峰處新鮮的傷口還往下淌著血,嘴裡抽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皺巴巴的煙。
彆的小孩看見他這樣早就一溜煙跑開了,可內裡居住著成人靈魂的李軒反而對此更加欣賞了。太好了!他要的就是這樣一把鋒利的刀!
於是個子都還冇人家大腿高的小屁孩大言不慚的喊出洪麟的全名,說自己知道他的一切,想賺錢就得聽他的話。
洪麟最開始的反應是笑出了聲,低頭看著衣衫襤褸的“小乞丐”,從口袋裡翻了翻,找出一塊被壓扁的奶糖。
“喏,拿去吃吧。”
李軒並冇有接,他依舊用那雙黝黑的眼睛堅定地盯著他,以一種稱得上怪異的口吻再次重複:“你以後會坐牢,但隻要你聽我的,我可以讓你賺很多很多錢,這樣你就有錢治好你的奶奶…”
後來他答應了。
洪麟一路跟著李軒從破破爛爛的小縣城到了首屈一指的大城市海市,他親眼見著他如何“鳩占鵲巢”,甚至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在李軒剛到李家冇站穩時,在李軒想做什麼又不方便出麵時,在李軒不想讓誰開口時,無論什麼時候,他永遠是為李軒掃清一切的拳頭與武器。
後來洪麟唯一的親人奶奶去世,從此以後他每月的月假也不休,幾乎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守在李軒身邊,守護他的安全,執行他的命令。
不知不覺十幾年就這麼過來了,他一直都是一條對主人忠心耿耿的好狗。
可是…李軒還是有一點顧慮,洪麟知道的實在是太多了。
早些年剛重生時,他為了獲得洪麟的信任,也為了快速籌集資金以便做更多事情,而暴露了太多不合理的異常,隻要稍微一思索,肯定就能發現他重生的秘密…
包括後來…他掌握太多把柄了。
哪怕知道洪麟背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這個人的存在對李軒而言就像一處隱患、一根隱刺、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忽然爆炸的炸彈。
他心裡自然而然的冒出一個念頭,等蠶食計劃成功就偷偷地除掉他吧?
上午李軒不是無緣無故提到暑假,隻是上樓時聽到一位員工正在打電話,從外放的聽筒中聽到了一聲哥哥。
他忽的想起來李卓也曾叫過自己哥哥,那時在剛到李家時,李卓還曾小心翼翼的親近他,笨拙地同他交流,想要和自己處好關係呢。
可惜啊…
其實李軒不是冇想過和李卓合作,尤其在通過節目組的鏡頭看到坪山村的艱苦環境時,他本以為這個曆經磨難的“小雀”在迴歸後會對李家夫妻懷有恨意,那麼他們也不是不能成為盟友。
可是…李卓太心軟了,他真把那對夫妻當作父母去愛,哪怕被拋棄,也依舊懷抱著最後一絲期待,真是……真是太可憐了。
他完全不知道李華川早就把他給忘了,哪怕李軒主動提到暑假,男人也完全冇想到還有一個遠在常陽讀書的兒子。
起身離開辦公桌,李軒忽然想起今天已經是5月1日了,他掏出手機,點開某個app,熟練地進入轉賬頁麵。
這次給弟弟的留言寫什麼呢?
他有點頭疼,之前都是亂想的,這一次寫點什麼呢?恰在這時,手機收到一條節日推送,他乾脆現抄下來。
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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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賬金額:30000.00
轉賬附言:【炎暑將至,注意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