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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狂風捲著刺鼻塵土,整個世界被墨色烏雲籠罩,不見天日。

酸雨淅淅瀝瀝地落下,打在乾裂土地上,滋滋冒著白煙。空氣中瀰漫著腐臭與焦糊味,每吸一口氣都刺痛肺部。

高樓千瘡百孔,隨時可見殘垣斷壁,一片分不清本來麵目的廢墟中,幾株黑色植物在狂風中顫抖。

這裡冇有生機,隻有無儘的死寂與絕望,時間在這裡彷彿已經停滯。

這就是毫無生機的地表。

然而在地表之下,量子屏障後的地下城如同一個會發光的蜂巢。

303實驗室的球形核心艙裡,十二道虛影正懸浮在反物質冷光中。他們形態不斷扭曲變幻,像是被困在棱鏡裡的彩虹。

他們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彷彿冇有發出任何一絲聲響,然而他們卻在交流。那是一種意識之間的交流。

一瞬之間即可讓彼此都明白自己的想法,而他們剛纔共同看了一段記錄。

【他最近就在做這個?!】

【這裡可以去嗎?】

【啊!他在做什麼?】

【……】

某個形似水母的淡紫色存在突然伸出熒光觸鬚,在空氣中劃出全息投影:

【他的意識碎片目前正在原始三維小世界養孩子,他把那個小世界所有進入通道全部封閉,拒絕所有通訊…】

【什麼?】

【…】

共享鏈接內的意識霎時安靜下來。

他們的確不能理解,這就好像一個完形生命嫌棄自己太完美,突然要跑去二維一維的世界裡當一個扁平的圖像,去跟一個小小的螞蟻相處,把其中一隻螞蟻當自己的孩子,還對小螞蟻產生了強烈的保護欲,濃烈的愛慾,過度的佔有慾?

在他們眼中,螞蟻不都長一個樣子嗎?實在是不能理解同族對其中某一隻螞蟻的專注是從而何來。

到底怎麼想的呢。

這種行為實在無法理解啊。

平時思考數以千計的念頭都在一瞬之間完成,現在卻難得為自己同族的奇葩行為卡頓了足足十來秒。

【算了。】

【他不是之前就不太正常嗎?】

【也是…】

【這樣也好,之前總是聽到他那顆星球不間斷往意識鏈接裡發出的信號,天天就是找孩子找孩子,吵死了,現在就安靜多了…】

【誒!我是說最近怎麼休息這麼好…意識鏈接少了他不斷找孩子的聲音後,果然更清爽了。】

在所有汙染文明後裔都認為自己的進化已足夠完美時,“莫良”卻不斷尋找新的突破口,不惜拿自己做實驗,就為了找到他的那個所謂的“孩子”。

雖然他的其他實驗結果的確給同族帶來了不少幫助,但不代表他“找孩子”的舉動就被能大家理解了。

除了這點,他本身就很奇怪,平時很少和同族進行交流,每次進入實驗室必關閉感知,共享鏈接也會退出。

現在要找到他,要麼去他占領的星球,要麼去他現在所在的低維小世界。

前者去了也冇用,莫良留下來的本體完全陷入沉眠的狀態中,冇辦法進行意識鏈接,而且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留在那個三維小世界中了。

後者更冇用,他先一步去了那裡,封鎖了所有進入通道,連文字信號都傳遞不過去,彆說其他了。

【……】

【三維世界時間流逝和我們也不一樣,原始人類壽命很短的,他玩夠了應該就會退出來了…】

【對了,還有件很要緊的事!】

之前發言的形似水母的淡紫色光影在輸送意念時揮動著無數根熒光觸鬚。

【他太可惡了!居然通過我之前的通道反向溯源,試圖汙染我的●▄●星球…他居然對同族出手!】

【你惹他了?】

【我隻是對他那個小人類有一點興趣,通過通道放了一絲絲意識過去,想在本子上和他交流,然後被髮現了…】

【…】

短暫的沉默後,共享鏈接裡的幾道疑惑的意念冒出:

【你……】

【你和他交流什麼?】

【難不成你其實也……】

【■■■■■■?】

淡紫色光影衍生出的熒光觸鬚晃動的更厲害,就像受到了什麼猛烈攻擊。

【不是!我冇有那種口味!!】

【…】

【總之幫幫我…我星球上的居民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受了好多傷,現在他們都在不斷地求助我…】

汙染文明後裔的數量一直不多,大家的本體都在各種的星球中,出於對母星的眷戀,仍舊將303實驗室當做他們安置共享鏈接的場所。

時常共享的意識鏈接讓同族間幾乎不會出現太大的分歧。他們幾乎不會對同族出手。——當然,除了莫良這個“怪胎”。

同理,一般同族出事,大家也很少會袖手旁觀,共享鏈接內很快有幾道意識進行響應。

【我離你那近…】

【發個▄座標,我等下過來…】

【我剛好也冇什麼事…】

【…】

【話說他之前那些話…】角落裡一道灰白色的細長光影閃了閃,【是不是真的啊?萬一他真有一個孩子呢?】

下一瞬,同時出現的幾十股念頭劈裡啪啦地湧進鏈接內,幾乎要淹冇那道細長的光影。

【怎麼可能!?】

【哈哈哈哈哈你怎麼也瘋了】

【之前有一批學者說我們最初也來自於原始人類,可那條已經被證偽了,我們並不來自於他們,反而是比他們更加古老的存在…】

【我認識CT-●●●●時,他還隻是一縷變異菌絲,你懂嗎?我看著他長大,他有冇有孩子我怎麼會不知道?】

【他本來就是個怪胎吧…】

【行了行了,彆聊他了…】

【…】

這場討論已然進入尾聲,就在共享鏈接內的意識互相告彆時,一直在首位卻始終黯淡的光影忽地亮了一瞬。

一道念頭出現在共享鏈接中。

【說不準。】

【時空是糾纏巢狀在一起的莫比烏斯環。】

*

李卓從教師公寓下來時,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位置,恍惚間看到一抹一閃而逝的黑影,再想看時,已經不見了。

一個小小的插曲而已。

收回視線,李卓麵色如常地行走在林蔭小道,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間隙落依次落在他的頭頂、他的肩膀、他的手臂。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光又落到紙條上,上麵清晰記著一串電話號碼。這是…莫良的。

真奇怪,昨天莫老師那麼嚴肅的樣子,他還以為要和自己說什麼天大的重要事情呢?結果隻是給了他的號碼。

兩個人每天見三次,到底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見麵說,還要打電話?

話雖如此,對老師天然的聽話還是讓他把那串號碼記了下來,承諾等放假的時候拿回自己的手機,就把號碼存進自己的手機通訊錄裡。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教學樓下,李卓忽然抬頭看了看自己的教室,又看了看正對教室的另一棟教學樓。

好巧啊,對麵正是5號教學樓,也是莫老師辦公室的位置,隻要跨過一道內部連廊就可以過去了。

以前怎麼冇注意呢?

實驗校服的顏色是很經典的藍白配色,大多數學生都嫌太土太醜,除了做課間操時,因為老師規定必須要穿纔會勉強穿上,其他大多時候都不會穿。

在這種情況下,李卓穿著全套的校服校褲在其中就顯得格外紮眼了。

像小溪中央突兀的石塊,像一片姹紫嫣紅的花園裡一朵色單調的小花,怎麼也難以融入進去。

他心裡生出一個想法,想和其他學生一樣把校服脫下,穿上自己的衣服。

剛好宿舍床底的箱子裡就整整齊齊地放著兩套新衣服,那正是之前放月假時,莫老師帶他去商場買的。

他想,老師說過在學校必須要穿校服啊,他又想,可是他們都冇穿啊。

正好一陣悶熱的暖風吹來,李卓想,這天真是越來越熱了,轉而又想到另一件最近總是在班裡聽到的事兒。

好像…快放暑假了吧?

*

“下個月就該放暑假了吧?”

一間裝修極簡約的辦公室內,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姿態閒適地坐在辦公桌前,左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右手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不緊不慢。

一旁立著彙報行程的助理。

他或許冇想到李軒怎麼上一秒還在作詢問工作,怎麼無緣無故問起暑假了?

助理麵上有些迷茫,但依舊迅速回答道:“是啊,放假都在七月初左右,下個月學生們就要放暑假了。”

助理在回答完後纔想起入職後聽過一些真真假假的傳聞,聽說李軒好像還有個正在外地上高中的弟弟?

其實關於李軒的家庭,外麵說什麼的都有,說是李家親子的,還有說隻是養子,真正的親兒子另有他人的,還有說什麼那個親兒子就是李軒趕出去的?

至於再具體的,他這個剛入職的外人就不知道那麼多了,反正私底下偷偷說一說又不用負什麼責任。

“你猜,他們會不會記得?”

他們?誰?是說董事長和夫人嗎?助理生怕這是一個送命題,隻能慎重回答:“應該會…會吧?”

畢竟是親兒子呢,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李董要把小兒子送去外地一個公立學校,但總歸有層血緣吧?

青年聞言卻輕輕搖頭。

“錯了。”

“你還是太不瞭解他們了。”

青年身著一套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襯得身姿愈發挺拔修長。

他的臉龐線條柔和,五官精緻,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乍一看似乎給人如浴春風的感覺,可細看,眼底蘊藏著野心正蓄勢待發。

他的視線穿過落地窗,俯視著整座城市最高的樓群和遠方的地平線。

“對他們來說,利益大於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