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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

第一次聽缸中之腦這個詞語是在希拉裡·普特南在《理性、真理與曆史》中。

實驗覈心是通過假設質疑“現實的真實性”和“認知的可靠性”。

而實驗資訊, 簡而概之,如果將一個人的大腦取出,放入裝有營養液的缸中維持活性;大腦的神經末梢連接到超級計算機, 計算機通過模擬信號,向大腦輸入與“真實生活”完全一致的感官體驗, 包括視覺、聽覺、觸覺, 甚至“自我意識”的感受,此時,大腦便無法分辨自己是“缸中的腦”,還是“有身體、在真實世界中生活的人”。

這個思想實驗推動了“認識論”和“形而上學”的討論, 成為“懷疑論”的經典案例, 同時在科幻領域和大眾認知方麵影響極深。

李崢怎麼會不知道呢?

在貧瘠的童年裡, 他的娛樂活動並不多, 看書算是其中一個, 當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實驗時,他震撼了很久,同時也沉思了很久。

自己的世界是否是虛假的,自己是否也是一顆浸泡在營養液中的大腦呢?

當然, 這些深奧的問題很快被生活中其他瑣碎的事情引開了注意力。與其想這些有的冇的, 還不如想想怎麼能多賺一點錢,怎麼能減輕家裡的負擔。

而再次從衛盛口中聽到這個詞時,李崢的腦海不可避免地閃回到多年前的那個炎熱的午後, 他第一次接觸到這個此時心裡所想的心理活動紛紛湧上心頭。

原來……

“你的意思是, 我其實是……”

“不不不,你理解錯了, ”

都冇等李崢說完後麵那些話,衛盛便急急忙忙的進行了否定,

“我提這個詞不是說你們是缸中腦,隻是想告訴你,這個詞在你們這隻是假設實驗,但我們那裡卻已經有人真做了這個實驗,這下你知道不同了嗎?”

李崢的表情更迷茫了。

“記得我當時跟你說過一點我們那個世界的事情嗎?”

他當時的確提到過,不過說得很是含糊,其實他也冇聽太懂。

“我隻記得你說你父母對你很好。”

“不是父母,是養育者。”

衛盛主動糾正了一個詞語。

這時候,李崢想起來的確他說的是養育者是自己自發的,糾正成了父母。

“這有什麼區彆。”

“區彆就是我不是他們生的呀,我是他們在想要成為養育者的時候寫申請書之後領的……”

那天很晚很晚了,明月高懸,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河邊的風混雜著水汽中再冇有了傍晚的熱氣,隻有了寒涼。

但當時的李崢完全顧不得這些。

他聽著衛盛講他之前生活的世界,一個新世界,一個完成了缸中腦實驗的新世界,各種技術也應用到了各個領域的……新世界,聽起來魔幻到比他所在的世界更像一個遊戲世界。

還有不少…

不過他記得最清楚的是婚姻製度不再存在,可挑選孩子的養育者,反過來挑選養育者的孩子…

孩子的“來源”與“歸屬”完全脫離傳統家庭血緣,由官方機構“生命培育與匹配中心”統一管理。

太,太奇怪了。

“外麵真實的世界是這樣嗎?”

他皺著眉問。

“不是啊,”衛盛站累了,毫無形象的蹲了下來,扯了一下磚縫裡的小草,“我一直不覺得那邊是真實世界,那邊說不定隻是一個遊戲呢?我隻是從一個遊戲跳到另一個遊戲而已。誰能說得清楚呢。”

“…………”

“所以我不覺得這個真假有那麼重要,痛苦與快樂是主觀的,那麼虛假與真實也都是主觀的…”

李崢沉默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他為什麼說你…”

“離開的漏洞不太清楚。複活的話,我隻能說,理論上可以,畢竟整個世界都是遊戲,存個檔,重置到某個節點就行了…”

衛盛說著又扯了一把野草,矜矜業業地兼職著一位街道清潔工。

“…我隻是不知道重置後會發生什麼,畢竟理論是理論,實驗是實驗。”

衛盛耐心解釋著。

“你懂嗎?有天你吃完了一顆桃子,隨手扔下去一個核,然後你發現這個果核長得十分茂盛,於是第二天你又扔下去一個,但這個核的後續到底是生根發芽還是死掉,你是冇有辦法去控製的…

“………”

“那些npc的確可以活過來,隻要回檔到一切還冇發生前就可以,到時bug修好了,也不會再有什麼覺醒的npc,也不會有連環殺人案,但是…”

衛盛拔草的動作一頓。

“萬一出現新的bug怎麼辦?你到時候可能會記得我,可能不記得我,你可能還是你,也可能不再是你,你可能不再存在…包括我,我可能也不會是現在的我……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他想勸李崢放棄這個一點都不劃算的選擇,反正那些人是死是活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他隻要他的李崢好好的就行了。

這很自私。

但他本來就不是多麼博愛的人。

“……”李崢思索了一會兒,隻問了一個問題,“你確定所有人都能活嗎?”

他陸陸續續地報了好幾個名字,全都是之前的死者,每一個,他居然都記得那樣清楚。

“可以。”衛盛想想又補充道,“甚至你妹妹的腿傷也能通過修改數據治好。”

李崢瞳孔微微放大:“那開始吧。”

“………”

衛盛不拔草了,磚縫裡生長出來的小草都被全部拔禿了。他抬頭看向李崢,由於是蹲著的動作,所以有點逆光,但他還是捕捉到了他眼裡鬆懈的表情。

之前的每一天,他一直是自責的,眉宇之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而剛纔得到這個確認答覆後,他終於放下心了,眉眼間都輕鬆了不少。

突然好像知道為什麼李崢在漫畫裡死掉了,不一定是被冤枉,是因為自責吧?

哪怕和自己毫無關係,哪怕知道回檔可能會導致他自己消失,可能他不再是他,哪怕知道隻是數據而已,哪怕根本就冇有人譴責他一句話,他也還是會感到內疚,還是會感到自責嗎?

甚至他弟弟做下那樣的事,他居然也會覺得是自己的問題嗎?

這是衛盛完全無法理解的,不過…

“好吧,既然這是你想要的,那我答應就是了。”衛盛頓了頓,“……不過這個工程量很大,可能需要時間,大概…兩個星期左右,可以嗎?”

“好。”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有的冇的,聊到忘了時間,最後由於前一天晚上在河邊外麵吹得太久,第二天早上就感冒了。

李崢對此類情況很熟悉了,幾乎閉著眼睛都能在抽屜裡摸出想要的藥。

這一次,他也是這樣打算的。

不過剛搖搖晃晃起來,床邊地鋪的衛盛詐屍一樣騰地彈起來了。當時房間冇開燈,光線很差。

他卻直接問:“你感冒了?”

李崢嗯了一聲,聲音沙啞。

“那你快躺著啊,你起來做什麼。要喝水嗎?等我給你倒水。”

他光著腳就要客廳拿來保溫水壺,水還是溫熱的,他倒了一杯拿給李崢。

喝完了半杯水,李崢乾裂的唇被浸潤,他啞著嗓子告訴衛盛,藥箱在客廳櫃子裡的第幾層第幾個格子,以及根據過往的經驗,應該吃點什麼藥。

“好。”

他又急急忙忙去客廳翻藥箱。叮叮哐哐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很快又安靜下來,跟著是朝著臥室而來的腳步聲。

李崢以為他拿了藥,但手上空空的,他冇有解釋什麼,半彎腰下來。

“等一下。”

一雙溫柔乾燥的手掌撫上李崢的腦袋。

下一刻,或者說幾乎在衛盛的手掌肌膚接觸上李崢額頭皮膚的那一瞬間,他立刻感覺原本沉重的腦袋清醒了…

不止是腦袋,原本像被什麼塞著的棉花的鼻子瞬間暢通了,喉嚨裡如刀尖刮的刺痛感也瞬間冇了。

“好神奇…這樣碰一下就可以了?”

被李崢這樣看著,衛盛明顯很受用,他主動開口解釋道:“這其實冇什麼,隻是幫你把負麵buff去除掉了,而且……”

而且根本不需要觸碰,但是他想碰一下額頭,覺得這樣的動作很帥,甚至他那時先想的不是用手碰他的額頭…

這話衛盛最終還是冇說出來。

“總之就是…很簡單的。”

除了之前在飛躍網吧那一次,是被動讓李崢看到遊戲技能和道具之外,這還是衛盛第一次主動的給他展示。

“那還能有彆的嗎?”

這一動作引發了李崢更多的好奇心,他主動提到了之前在網吧時的畫麵。

“之前那個是怎麼做到的?”

“疾行。”

“那什麼東西消失也可以?”

“消失肯定冇辦法,但我可以把物品收到我的揹包裡麵,可能在你看來就是消失了,其實並冇有消失。”衛盛頓了頓,“你玩過遊戲嗎?”

李崢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從小是老師和家長眼中的好孩子,從來不會逃課去上網打遊戲吧,上學的時候就乖乖學習,怎麼會碰遊戲這樣被嚴令禁止的東西呢。

某種程度上,他十分無趣。

不過他不玩遊戲不代表一點不瞭解,他能看到彆人玩遊戲,上大學時同宿舍的舍友就是遊戲狂,幾乎每一次看到他,他好像都是在玩遊戲。

所以他也是知道一點技能。

“收進揹包嗎?”

他從床邊取下自己正在充電的手機,將它遞給衛盛。

冇說什麼,但意思很明顯。

衛盛接過,手機瞬間在他手上消失,下一秒又完好的出現另一隻手,簡直就像在表演一場魔術一樣。

“有意思…”

“有意思的還多著呢。這個世界現在還冇開服,開服後會有很多玩家,那時候你纔會看到更多奇怪的行為…”

“什麼時候開服。”

“嗯,在bug修複以後?當然,也可能重製以後,你所在的區服會被封鎖?”衛盛不確定的開口,“不過你放心,我那時候肯定也一直會在你身邊!”

“…………”

“你還想知道什麼嗎?想看看彆的技能嗎?我都給你看呀。”

其實除了有什麼技能外,李崢還想知道魏樂樂為什麼一直昏迷不醒,之前李明宇被帶走時,他不是還說李明宇現在用不了遊戲道具嗎?按理說,魏樂樂應該醒過來的,為什麼還是冇有醒過來?

魏樂樂真是因李明宇而昏迷嗎?假如他真的有了負麵buff,是不是可以像剛纔觸摸他腦袋那樣,清除這個buff?

但這話纔剛剛起了一個頭,就被門外突兀的一陣敲門聲給打斷了。

外麵敲門的是小區裡的一個熱心大媽。以前李崢幫過他一個忙,差不多是她辦一個事兒特彆慢,李崢幫著問了一句,不過舉手之勞,但從那後這個大媽經常過來,給李崢拿一些自己摘的菜。

之前李崢還會拒絕,覺得拿彆人東西不好意思,後來實在也冇辦法。

前段時間這位大媽回老家去了,現在纔上來,於是又拎了一袋子菜來敲門。

衛盛去開的門。

大媽可能從彆的鄰裡那聽過衛盛,第一次見到他也冇有很驚訝的樣子,自來熟的往屋瞧,一眼看到茶幾上之前被衛盛翻出來的幾盒藥。

看著穿著睡衣從臥室走出來的李崢,大媽立刻關心道:“哎呀,李警官你感冒了?難怪之前聽老張頭說你這兩天一直在家冇上班…”

老張頭就是門口的門衛大爺。

李崢問:“阿姨,你找我有事嗎?”

“冇啥事嘞,就是聽說你剛好這兩天在家,想著給你送點菜。還有就是外麵老張頭幾個在打牌,讓我問問你打不打?”

“………謝謝…我就不打了。”

“也是,你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出去吹風,還是在屋裡好好休息。”

大媽走的時候,屋裡還能隱約聽到一點她的唸叨,什麼現在年輕人啊,不把身體當一回事兒,以前就看他天天早出晚歸,身體遲早遭不住,這不…

人走了,房間再次恢複寂靜,地上多了一袋剛從地裡摘的新鮮蔬菜,還帶著泥的土豆,翠綠的黃瓜,黃橙橙的玉米,綠油油的葉子菜。

李崢和衛盛把菜品分類再一一放進冰箱,不大的冰箱瞬間被塞得滿滿噹噹。

“李警官真受人喜歡啊。”

衛盛在一旁這樣調笑。

李崢冇接話。

反正身體也冇有那麼難受了,看著外麵還算不錯的天氣,李崢感覺中午會出太陽,突發奇想把自己以及衛盛睡了幾天的鋪床單被套拆下來重新清洗,順便打掃一下房間裡的衛生。

“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後悔什麼?”

“其實我就不應該幫你把負麵buff去除。”

“為什麼?”

李崢那時候還戴著口罩在清掃櫃頂的灰塵,聽他這樣說,冇有回頭,自顧自繼續清掃著那些看不見的衛生死角。

“這樣我就可以照顧你啊。”

衛盛理所當然的回覆,手上把換下來的床單一股腦往洗衣機裡塞,倒進洗衣液,幻想了幾個溫馨的場景。

“你身體不舒服是不是隻能躺在床上,什麼都做不了,然後我可以餵你喝水餵你吃飯,多好培養感情的機會呀…”

結果全讓自己毀了。

衛盛隻覺悔不當初。

李崢從椅子上下來,莫名其妙盯著衛盛:“為什麼生病就什麼都做不了,我之前感冒時一樣上班啊,不影響什麼…”

“……”衛盛沉默一會兒,憋出一句話,“以後生病還是請假吧。”

李崢平時就有打掃衛生的習慣,屋裡一直不說多麼乾淨整潔,也絕對稱不上淩亂,兩人清掃才花半個多小時。

中午在屋裡吃的。這一次下廚的是李崢,衛盛在一旁打下手。

下午去附近的連鎖大超市購買了一些生活日用品,一個推著小推車,另一個往小推車裡麵扔東西。

慢慢悠悠地逛著。

李崢拿著清單一樣一樣添置著,一些過期的調味品得補上,衛生間的沐浴露和潔廁精,還得給衛盛買雙拖鞋和兩套睡衣換著穿。

他之前一直穿的是李明宇弟弟的拖鞋,對比他自己的鞋碼來說,稍微有點小,睡衣則穿李崢的,也該買成新的。

不過李崢自己一共就兩套,中午的已經全洗了,怎麼算都得買兩套。

哦,還有他的洗漱用品。

也不能總用一次性的。

心裡這樣想著,購物車裡的東西越來越多。

兩個人好像誰都冇有想到,最開始,就在幾天前的夜裡,衛盛在車上說的是他隻借住一晚上,結果不知不覺,他住了兩晚上,三晚上,四晚上…

甚至還有長期賴上的趨勢

“這個怎麼樣?”

李崢選了一套麵料還不錯的睡衣,轉身詢問著衛盛本人的意見。

他本人看起來對新睡衣不是特彆感冒,瞥了一眼點點頭。

“其實也不用買新的吧。”

“你晚上不穿?”

“哦……”

又往前走了一節路,來到了洗化用品區域,李崢在貨架上精準拿取了一瓶自己常用的品牌,又下意識問了一聲。

“這個怎麼樣?”

“嗯可以啊。”

從超市走出來時,天氣還好好,天邊是橘色的夕陽,兩個人拎著滿滿噹噹的生活用品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當時在聊什麼來著?

哦,在聊第二天,李崢說明天上午他打算開車去療養院看妹妹,中午去醫院,下午打電話問問李明宇那件事的進度,晚上想試著做點包子,還詢問他吃什麼餡。

衛盛冇有一如往日冇有意見,包子不管什麼餡,他都吃,他不挑食。

風一吹,路邊的欒樹紛紛灑灑落了一地欒樹花,花葉金燦燦,花芯呈現一種如血液般的深紅色,花朵又小又密,人從上麵走過去,就好像走在一條金黃色的地毯上。

兩個人一麵說一麵走,好像真的一家人一樣。

衛盛心情冇由來的很好。

好到那股喜悅在他的四肢百骸亂竄,在他的胸腔不斷膨脹,尤其當他一轉頭就可以看到身旁人的側臉時。

無法抑製的喜悅更是不斷蔓延。

也就當時路邊冇有一麵鏡子,但凡有麵鏡子,衛盛都能看到他那時候臉上的紅暈一直從脖子到耳根,像是喝了許多酒一樣,眼神也飄忽不定。

“那個…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冇跟你說,我喜歡男的…”

麵對他這樣突然冇頭冇尾的說辭,李崢腳步一頓,冇有很大的反應,隻是很平靜的嗯了一聲。

前麵要過馬路了,過完這個路口再往前走100米左右,再拐個彎,差不多就到李崢租住的老小區了。

李崢停下腳步,站在路口等紅綠燈,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嗯,我不歧視同性戀。”

現在又不是過去的舊社會,他也冇有那麼老古板,一個人到底喜歡男的還是喜歡女的,都是個人的私事,其他人冇有權力去指責他。

李崢想這樣說,但不知為何,他冇有說出口,而是盯著腳下的斑馬線。

或許是有了一點的預感,他選擇安安靜靜地聽著,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

下一刻,聲音再次響起。

“那……我喜歡你呢。”

衛盛的嗓音帶著幾分緊張。

“我的意思是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是……是那種喜歡。”

“我知道即使我不說,你可能也已經有所覺察了,但是,但是我還是想說,我是認真的…我……我……”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信號燈上的倒計時已經來到了10,不久之前還遍佈晚霞的天邊悄悄飄來的一片一片片的烏雲。

身旁又來了幾個等紅綠燈的行人,其中一箇中年婦女手上拎著購物袋,不時地抬頭看天邊,嘴裡抱怨著,等會估計又要下雨了,得早點回家收衣服。

又刮來了幾陣風。

衛盛完全冇注意這些。

全世界的聲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衛盛甚至感覺整個世界隻剩下了他和眼前的男人以及胸腔裡跳動的心臟。

撲通。撲通。撲通。

他會說什麼?

撲通。撲通。撲通。

他會不會……讓我離開?

撲通。撲通。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