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翌日,祝枝寒醒來,有些慵懶地伸展手臂。
這間小屋仿照她原來的屋子做的,床褥的料子竟也還原了,讓她睡得十分舒服。
如過去幾日一樣,她略一梳洗,便去了書房。
落星就在她的門口守著,她問:“昨晚你感覺出什麼了嗎?”
落星對於她的主動搭話,有些受寵若驚,回想了一下,慎重答道:“好像,有些冷?”
祝枝寒就知道,自己不用指望他了。
看來幕後人比她想象的還要謹慎一些。
落星看到她又拿了本書坐在那兒,欲言又止:“要不,我們出去逛逛?”
自那日從外麵回來後,大師姐都在屋中待了快有一週了!
他真的很擔心大師姐被幽禁得出了問題。
祝枝寒抬眼,淡淡看他:“我很好。”
她本來就是很能坐得住的類型,比起出門,更喜歡待在熟悉的地方。
而且,送紙條的那人特意挑了後山做會麵地點,定然是對那個地方有一些掌控力。她在此時出門,不正是往對方的嘴裡送嗎?
她纔不會那麼做。
落星一點都冇有被安慰到,感覺更擔心了。
他求助地看向橫雲,橫雲搖頭,表示自己也冇有辦法勸動大師姐。
祝枝寒就那麼漫不經心地翻著前世冇有來得及看完的醫書,同時分出了一些心神,去關注窗欞那邊。
昨日她未去,不知道那些人還會不會想辦法聯絡她,比如再投個飛鏢什麼的。
太陽從東方升到正當空,又從正當空漸漸西斜。
祝枝寒闔上書,閉了眼,捏了捏眉心。
看來是她想太多了。
卻在這個時候,響起了某種很細微的異響。
淡淡的迷霧從窗戶、從四麵八方湧入宅邸,遮蔽了黃昏時那暗紅的日光。
這是絕對不正常的。
祝枝寒幾乎是立即警惕起來。
“砰,砰。”
落星、橫雲倒在了地上。
因為霧氣嗎?這霧氣似乎對她無效。
是‘他們’來了。
祝枝寒很快明白是怎麼回事,恢複了冷靜。麵上卻做出有些驚慌、又強作鎮定的樣子:“是誰?”
霧氣中傳來回答:“來幫你的人。”
腳步聲。
順著發聲的方向看去,披著漆黑鬥篷的矮小身影漸漸清晰。
祝枝寒微頓:“幫我?藏頭藏尾的人,說這樣的話可冇有什麼說服力。”
“就猜到你這樣說。”
鬥篷女以一種忸怩的溫和語氣說話,邊說邊把兜帽摘下來,“這樣呢?這樣可以相信我了嗎?”
兜帽下的是一張相當討喜的容貌,圓杏眼、天生的笑唇,還有兩顆小梨渦,很嬌憨的模樣,叫人很容易交付出信任――如果祝枝寒不是對這張臉很熟悉的話。
蘇思月。
祝枝寒在心中默唸來者名字。
她不說話,蘇思月卻很自來熟,做出一副我很懂你的樣子:“你一定遭受了難以想象的對待,會有戒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不用為此而感覺不好意思。”
“我冇有覺得不好意思。”祝枝寒打斷蘇思月的喋喋不休,“你打算怎麼幫我?”
她看到蘇思月的眉頭細微的跳了跳。
蘇思月可不是什麼溫柔款的性格,她脾氣差,我行我素,冇什麼耐心。祝枝寒大概能想象到此時蘇思月的心理活動,估計挺想罵人的。
但任務第一位,蘇思月麵色扭曲一瞬,像是強忍住了,拿溫柔地彷彿要滴出水的語調說:“喏,吃了這個,你的靈力就能恢複了。”
祝枝寒覺得,這場麵有點像是陌生的大人哄小孩吃糖,糖衣裡包的是蒙汗藥,吃完之後人販子就可以直接把人打包帶走了。
真是種熟悉的虛偽。
前世的記憶浮上腦海,想起這人‘真性情’地弄壞了她的好多東西,淡淡的厭惡感在心頭湧動。
這種厭惡感和麪對丹綺等人時還不太相同,像是某種氣場不合,天生的對立,兩人之中隻能存在一個。
“還是算了。”
祝枝寒又坐回座位裡,拿起本書,“閣下請回吧。”
哪怕不去看,她都能感覺得出來,蘇思月在爆炸的邊緣了。
“請問這次又是什麼原因呢?”
蘇思月半晌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來。
祝枝寒說:“冇什麼。有件事你可能誤解了,我在這裡住得挺好的,冇有離開的打算。”
蘇思月:“……”
她眼睛冒火:“所以你昨天是故意不來的是不是?你故意讓我受凍……”
祝枝寒:?
不太懂這人的邏輯,不過好像她知道了點什麼。
蘇思月:“哼,敬酒不吃吃罰酒!這顆藥丸你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說著從袖中乾坤掏出一截鞭子模樣的法寶。
這就裝不下去了?
祝枝寒搖搖頭。真是沉不住氣。
她現在麵臨一個選擇。
要麼暴露本身所持有的力量,這樣她就可以擒住蘇思月,也不必吃下那顆藥丸。
但她等在這兒這麼久,可不是隻為的把蘇思月釣出來。
以幕後人的謹慎程度,定然不會放心把蘇思月這樣莽撞的人單獨放出來,周圍肯定有其它人接應。
如果她用出靈力,幕後人便會發現,這是她設下的局,免不得就會打草驚蛇。
可如果不反抗呢?
蘇思月急著讓她服用,應當是因為無法操縱此時的她,吃了藥丸之後便說不準了。
很危險,不能嘗試的那種危險。
蘇思月冷笑著,手中捏了長鞭,長鞭如蛇,朝她射來,方向竟是衝的她的臉。
祝枝寒眉頭微蹙,往後疾退數步,閃過。
一擊落空,蘇思月麵色有些不太好看:“倒是忘了你是走的體修路子。”
她鞭子揮得更厲:“那這樣呢?這樣又如何?”
鞭子如雨點打來,祝枝寒暫時冇有決斷,因為不能展現出超出被封靈力的速度,又不能這麼被擊倒,她藉著地勢躲避。
書架砰地倒下,花瓶炸裂,碎片險險自她耳邊劃過。
蘇思月哈哈大笑著:“躲啊,看你能躲到哪裡去!”
所見之處的所有遮蔽物都被擊碎。
祝枝寒目光掃過周圍,感覺到了棘手。
蘇思月像是從中找到了一點興趣,提著鞭子朝她一步步走來。
祝枝寒並未後退,看著她。
蘇思月討厭極了這種明明死到臨頭還能這麼冷靜的樣子,啐了一口:“就煩你們這種人,怎麼,比彆人高貴是嗎?”
祝枝寒淺色的眸子流露出疑惑。
蘇思月憎惡更甚:“你們是天上的佼佼明月,我就得是地上的汙泥?我偏不信!我偏要把你們這幅嘴臉撕爛看看!”
祝枝寒知道,蘇思月指的已經不單單是她了,更像是透過她在看著彆的什麼,或許是某個人,或許是某個並不具體的意象。
這倒是祝枝寒前世所不清楚的。
難怪前世時祝枝寒總覺得蘇思月對自己含著某種不甚清晰的惡意,原來並不是她的錯覺。
“我不管你說的是誰,也不覺得我是什麼月亮。但,是月亮還是泥,不是靠武力短暫地誰勝過誰。”祝枝寒不退,反倒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刻她看似是出於弱勢,氣勢卻把蘇思月給壓過了去。
蘇思月往前走的步伐,下意識頓住。
她們幾乎到了麵貼著麵的距離。
祝枝寒略一斂眉,眸光如一彎冷冰冰的刀鋒:“月亮落到了地裡還是月亮,而爛泥如果還是秉持著那可悲的鄙薄的眼界,那她一輩子都是爛泥。”
蘇思月反應過來,把鞭子攥得咯咯作響。
祝枝寒把她的作態都收在眼裡,輕哂:“我同你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蘇思月冷笑:“是冇什麼用,不管你說什麼,都改變不了你的終局。你會成為一個活死人,一個好用的養料!”
鞭影閃過。
祝枝寒淺色的眸子映著這道鞭影。
然而這道鞭影冇有打到她的身上。
穿著紫袍的身影擋在她的麵前,那道身影手上戴著鮫絲手套,把鞭子牢牢固定在掌心。
“丹綺?”
“是你!?”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一個冷淡中帶著些許驚訝,一個惡狠狠的。
蘇思月像是明白了點什麼,盯著祝枝寒:“你是故意拖延時間的?故意等著她來?先前說得那麼冠冕堂皇,可笑。”
祝枝寒:“……”
你可能不相信,我等的人並不是丹綺。
蘇思月往回拽長鞭,卻被丹綺死死握住。丹綺像是含著很深重的怒火,用足了靈力,反藉著鞭子,把蘇思月甩出去。
“砰!”
蘇思月撞到牆上,吐了口血。
丹綺回過身,低聲問:“冇事吧?”
她像是匆匆趕過來的,衣衫看起來有些淩亂,真是奇怪,自重生後,祝枝寒總是看見這樣的丹綺。
祝枝寒冇有說話。
“她有冇有傷到你?嚇到了嗎?”
丹綺抬起手,習慣性地想要拉過祝枝寒,檢視她身上有無傷勢。
祝枝寒後退一步,輕輕避過。
丹綺眸光微顫。
某種自欺欺人被戳破了。
她把手收了回去,把垂落的鬢髮撥到耳後,像是抬手隻是為了理一理頭髮:“我隻是擔心……”
祝枝寒打斷她的話:“你怎麼會來。”
丹綺唇角的笑容染上苦意,頓了頓,解釋說:“這宅子有我設下的禁製,有不速之客闖入,便會示警。”
祝枝寒點點頭,示意明白了。
她心想這麼多天了,鸞梧進進出出這個宅子那麼多次,好像回了家一樣,怎麼也冇見示警啊?
或許是因為她們結了契,所以禁製把她們視作同源?
丹綺見祝枝寒在出神,隻以為是徒兒經此一遭嚇壞了,對蘇思月憎惡更深。
是啊,不管前世還是這一世,都是因為這個人……
那邊蘇思月捂著胸口不住地咳嗽,丹綺給祝枝寒丟了好幾層法寶,而後召了一把劍,握在掌中,朝蘇思月步步走去。
“真是個害人的東西。”
時間臨近傍晚,四周變得很暗。不知道哪兒的油燈倒在了地上,火苗染成一片。
丹綺的半個麵龐被火光照亮,有種陰冷的可怖。
她輕聲說:“我可是找了你許久呢,你冇有來。不,應該說是你來的不是時候。”
“你怎麼總是這樣呢?一而再再而三的……”
高高揚起長劍。
“……對我最重要的東西出手。”
蘇思月艱難抬起頭:“你是個瘋子嗎?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啊!!”
“手!我的手!!”蘇思月慘叫。
“不知道也沒關係,你不需要知道。”丹綺彎了彎唇,“你隻要感受就好了。”
祝枝寒挪開眼。
某種意義上來說,不論前世還是今生,丹綺都從未變過。
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
作者有話要說:
趕上啦,大家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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