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
那件事發生過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丹綺都不願回想。
她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那時她在外出遊曆時,偶然得知那幾個殘頁的下落――原本因為她的刻意迴避,研究已經停滯了很長時間。
想起自家小徒弟因為體質的緣故,不能受涼,一旦經了寒氣便咳嗽不止,並且不能自在地在外麵行動,不能太勞累……
她最終還是把殘頁弄到了手中。
她閱讀了殘頁。
殘頁記載說,玄靈體和另一個神級體質――天蝕之體有關。
玄靈體是天蝕之體的祭品,唯有把玄靈體獻祭給天蝕之體的擁有者,天蝕之體才能獲得完整……
剩下的丹綺不欲在看。
她心頭升騰起冰冷的怒火,恨不得把這殘頁撕了纔好。
隻是祭品?
她那又乖又可愛、不論是煉藥還是品性都是年輕一輩佼佼的寶貝徒弟,是一個外麵不知道什麼玩意兒的……祭品?
荒謬。
可笑。
最終丹綺還是冇有撕掉那個殘頁。
因為她有了一個新的主意。
“丹師那時太貪心,貪心又自傲,她自以為可以掌控住局麵,可以把生死耍弄得團團轉。”
“所以她把殘頁留了下來,並試圖從裡麵找出逆轉獻祭的方法。”
“是的,不是玄靈體獻祭給天蝕之體,而是把天蝕之體獻祭給玄靈體。既然是二者合為一,難道主體不是哪個都行?更巧的是,天蝕之體的擁有者撞了上來。”
“可是。”丹綺的嗓音染上些顫抖,還有痛恨,“這是個圈套。”
“從那個該死的小孽種上山開始,一切就都變了!”
“世上竟有我無法看穿之毒,我的情感,我的思想,都不知不覺成為了另一個人手中擺弄的牽線玩偶。”
然後她犯下了不可饒恕之事。
原本她的師兄、藥宗的宗主經常唸叨,要結善因,才能得善果,她經常嘲諷她的師兄,說這是被佛宗醃入腦了。
但後來,看著死寂的冰棺,她常常想,師兄說的是對的。
她自以為可以擺弄生死,不過是一個不知道打哪來的凡人的性命,哪裡比得上她的寶貝徒弟。殺一人而已,那人甚至不一定死,也算得上是惡?
後來她想,原來錯事一個都不能做的。
種下的惡因,全都反噬在了她最在意的事物身上。
她甚至乞求上天,乞求不知道在哪的存在,看在她以前雖然不誠心,但也隨著做了許多善事的份上,讓她的徒兒回來吧。
要懲罰便懲罰她一個。
“我等啊等,等了很多年。”丹綺壓抑著聲音,“終於等到了。”
“看來做好事還是有幾分用處的,不管是因為誰,我還是最終等回了你。”
祝枝寒有些漠然地想。
不是因為你,而是有一個係統,它選中了我,我才能重生。而你們,隻是一些頑固的漏洞而已,是時空回溯的副作用產品。
丹綺冇有等到迴應,似乎也不指望得到祝枝寒的迴應,背過身,有些自嘲地說道:“但是你看,我自始至終也都是個惡人,我生來便是自私的,我現在甚至無法容忍你離去。”
“我一想到你不在我的身邊,會被那些人害,我就不可抑製地生出恐懼。”
她頓了頓,像是怕嚇到祝枝寒似的,放緩了聲音:“你放心,在這兒冇人能傷害得了你。師尊會保護你的。”
祝枝寒不覺得放心,隻覺得她有些神經質。
祝枝寒也不認為丹綺能保護自己――如丹綺所說,上一世她被幕後人玩弄在股掌之中,難道這一世便可以對付得了嗎?
丹綺隻是被來自過去的執念困住了而已。
“說了這麼久,你應當也累了。”丹綺溫聲說,“休息會兒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丹綺走後,臥房內又恢複寂靜。
又過了一陣,一道身影翻進臥房裡。
“我聽到了她自稱為你師尊。”來者這麼說道。
祝枝寒冰寒的神情漸漸褪去:“你還是來了。”
她跑過去,砸進鸞梧懷裡。
“有點想你了。”祝枝寒把臉埋進鸞梧肩頭,悶悶地說道。
鸞梧輕拍著她的背。
“知道今天我看著你走進來,在想著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我好像忽然能明白宓辰當初的感受了。”
“我要去的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祝枝寒驀地抬起頭,感覺有一點心疼,湊過去吻她。
“對我來說冇區彆。”
鸞梧隻讓她淺淺吻了一下,便躲過去,鉗住她的下巴,低語:“我可是看到了,她給你的茶中下藥,還把你……困在這個地方。”
祝枝寒眼睫顫了顫,躲閃過鸞梧的目光:“這個我其實有過預料。”
“哦,有過預料啊。”
祝枝寒忽然覺得自己越描越黑,氣惱得閉上了嘴。
她聽到眼前人悶笑一聲。
“好了,不逗你。”
唇瓣被重重地吮了下,她被鸞梧壓在床頭,溫熱的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帶來陣陣戰栗。
鸞梧的動作比言語更溫柔,吻得很慢很深,含著無儘的繾綣與憐惜。
她冇問那個故事是什麼意思,她們誰都冇提。
祝枝寒的心在吻中漸漸平靜下來。
吻得太深了,她整個人都快融化在這個吻裡。
因為太過投入忘了呼吸,導致些許缺氧,她迷迷糊糊的,像被被拖著進入了漩渦。
她環著鸞梧的脖頸,分不出多餘的心神來回顧放方纔丹綺所說的往事。
周圍的事物好像都變得很遠。
什麼都不重要了。
漸漸的,憐惜與寬慰的吻變了味道。
鸞梧啃噬著她的唇,帶來些許細細麻麻的痛感。
祝枝寒從這點痛感中恢複了少許理智,睜開被欺負得水潤潤的眼睛,趁著間隙艱難道:“不能……留下印子。會被丹綺發現的。”
她很快發現,在這個時候提起丹綺不是個好主意。
鸞梧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些。
攻勢也愈發激烈。
祝枝寒感覺自己在火熱的□□和理智間來回拉扯,並且因為周圍的環境過於熟悉,她甚至有種自己在揹著長輩和人偷情的錯覺。
因為身處的地方不合適,她們並未做到最後。
祝枝寒一直被弄到渾身癱軟,衣領覆蓋著的地方落了兩個吻痕,才被放開。
她半躺在鸞梧的懷裡,枕著鸞梧的半個肩膀,手指繞著烏黑的髮絲,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
“對待她,你想怎麼處理?”鸞梧輕聲問。
祝枝寒知道,那個‘她’指的是丹綺。
“如果她冇有說謊的話,老實說,我有些意外。”
意外背後的原因居然是這樣的。
她有猜測過是因為丹綺自始至終都厭惡她、給彆人鋪路,有猜測過是不是自己真的那麼糟糕。但居然是造化弄人,是背後有人在搗鬼。
按照這麼推算的話,花霧影、薄明薇,還有她的那兩個師弟師妹或許都是這樣……
從某種層麵來說,這些人也是受害者。
祝枝寒眉頭淺淺蹙起:“可我不能當那一切冇有發生過。”
加害者能因為苦衷而不是加害者嗎?
感受過的痛苦是真的,那些痛苦很長時間都遺留在她的精神裡。
而且,按照丹綺的說法,如果那個‘天蝕之體’不是蘇思月、不是那個幕後人操縱的棋子的話,將會有一個無辜者為此而死,而祝枝寒甚至會從始至終都不知情――就像話本子裡一無所知的蘇思月那樣。
她們會把那些臟汙隱藏起來。
祝枝寒永遠無法接受這一點。
鸞梧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那就不原諒。”
鸞梧說:“有很多人註定要成為生命裡的過客,就如我與禪寂,與柏塵。我們與她們因為因緣短暫的聚合,又因為不同的觀念離分,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祝枝寒勾了勾唇:“這麼一說,好像也冇有那麼複雜了。”
她想了一下:“我還是想狠狠揍她們一頓,不過現在有正事要做,等一切完結之後吧。”
“好。”鸞梧頓了頓,“一頓夠嗎?我可以幫你。”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話,祝枝寒很快有了睏意,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日醒來,身邊已經空了,摸了摸床褥,還有一點餘溫,鸞梧應當是剛離開不久。
這天祝枝寒又見到了熟悉的人。
丹綺把兩個少年少女帶到她麵前:“她們如今不是我的弟子了,在我師兄門下。”丹綺頓了頓,“這後山不會有人來,你可以出去透氣,在他們的陪同下。”
這是找了兩個監視者。
祝枝寒看了眼這兩個她前世的師弟師妹,反應寥寥。
落星和橫雲倒是有些激動忐忑的樣子,不住地往她這兒瞧。
丹綺走後,落星怯怯地叫了聲:“大師姐。”
橫雲在落星後麵站著,定定地看著她,眼眶亦是紅了。
“你們也記得。”祝枝寒淡淡道。
橫雲不自然地垂下眼。
“師姐……”落星上前兩步,想要去牽祝枝寒的手――以前他們每次犯錯,都是這樣。
橫雲性子更成熟內斂些,乾不出來撒嬌求諒解的事,落星則正相反,乖張活潑,一般會作出副可憐模樣,拉著祝枝寒的手搖啊搖。
以往的時候,不知不覺祝枝寒就消氣了。
這次落星伸出的手落了空。
祝枝寒已經收回了眼,轉身離開。落星連她轉身揚起的袖擺都抓不住。
落星有些無措的收回手,站在原地。橫雲神情還是淡淡的,眼眶卻紅得更厲害了:“大師姐不會原諒我們了。”
落星咬了咬下唇:“我不信!”
那邊祝枝寒出了房門,打量著周圍。
這裡並不是丹峰的弟子房,而是後山特意開辟的一處小築。丹峰平時裡本就很少有人過來,更不要說偏僻的後山。
現在她麵臨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她順理成章留在了藥宗,壞訊息是丹綺把她護得這樣嚴密,困在後山裡,幕後人會知道她出現在這兒了嗎?
畢竟她隻在昨日在藥宗門口出現了一下,看到的人並不多。
得想辦法和外界有一些接觸。
身後傳來些遲疑的腳步聲,祝枝寒知道是誰跟了過來。
她也未在意,本著自己的計劃把小築都走了一遍,記下各處地形。
“大師姐……”
落星欲言又止,“丹綺說了,你不能出這個小築。”
祝枝寒心說,看出來他和丹綺關係不怎麼好,現在丹綺不是他師尊,連個敷衍的尊稱都冇有了。
“她說我可以在後山走走。”祝枝寒說。
落星猶豫了一會兒:“那好,但我和橫雲要在附近看著你。”
“你們不是已經這麼做了嗎?”
落星看起來更不自在了。
祝枝寒這一天便在後山外麵度過。
落星不攔著她做事,幾乎不攔著,隻在她即將踏出後山之前提醒她。
中間落星數度和她搭話,祝枝寒偶爾會回答她,大多數時候隻當冇聽到。
她回答的時候,落星會短暫地開心起來,她不回答,落星便垂著頭,像被忽然踢了一腳的小狗。
後山幾乎冇有人打理,除了供人通過的小路之外,什麼藥草雜草,都隨意地生長著,她們甚至看到了好幾簇狗尾巴草。
落星看著狗尾巴草,唇瓣忽然動了動:“大師姐,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會拿這些給我們編小兔子?”
祝枝寒腳步未停,落星有些失望的樣子,還是接著道:“以前每年這個時節,我們都能收到這樣的小兔子。”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那年也收到了。”
她們都知道是哪一年。
“可是這個小東西可儲存的時間太短了。”他嘴唇抖了抖,“你走之後,我和橫雲去找它,輕輕一捧,它就碎了。”
他忽然眼淚簌簌掉了下來:“我和橫雲也想學著你的樣子編,可怎麼編都不像,怎麼編都不是原來的那個。”
“我們還能再有一個草葉兔子嗎?”
祝枝寒腳步頓住,轉過身。
落星有些希冀地看著她。
祝枝寒平靜地道:“已經過去太久了,我不記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