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祝枝寒指尖拂過鸞梧的髮梢,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她能嗅到懷中人的冷檀香,心中湧出無限的愛與憐,冇有言說,在此刻,她希望鸞梧至少能在自己懷中,做一個小孩子。
靜謐得隻有呼吸聲。
但鸞梧到底是理性的,片刻後,她找回平靜的語調:“他那麼說,但當時我並未完全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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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那日,吾主便宣佈了一條敕令――”
魔主並未讓沉默在兩人中間待太久,很快繼續說下去。
“‘自今日起,吾族不得再侵入人族駐地,非必要不可主動傷人,違者以梟首之刑判處。’”
鸞梧眉頭漸漸蹙起:“他們已經習慣了以殺戮取樂,現在又將那些剝奪。”
不會激起激烈的反對嗎?
魔主似是看出他的想法,伸出兩指比劃了一下:“很小一部分叛變,被吾主處理了,之後就很少反對的聲音。”
“當然主要是因為滿姑娘計劃說給我們尋找一塊大陸以外的、供我們棲息生存的地方。這不比與人族在大陸上擠更舒服?”
鸞梧沉默了一會兒:“聽起來……有幾分可行性。”
但又極難達成。
人族被魔族進攻多年,死傷無數,這叫那些失去了師長朋友、甚至血脈親人的人,如何能接受?
魔族因為當初人族動的手腳,在深淵關押多年,那麼多年的不見天日,怨氣又如何消弭?
魔主淺笑,坐到一旁的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一開始的發展還算順利。”
因為滿緋衣的提議,魔族被話語中描述的未來所吸引,族內的情緒暫時被安撫下來。
並且考慮到人族方麵的情緒,滿緋衣回稟任務進度時做了隱瞞,隻是暗自查閱典籍,與魔族一同尋覓那存在於傳說中的仙山島嶼。
“但那太難了。”
“多少年來,無數修真者們尋找的傳說之地,又怎能被輕易找到?隨著行動一次次落空,族內不滿漸漸累積,滿姑娘不得不啟用備用方案。”
“――我們要人為煉製一座仙山。”
鸞梧很快想明白關竅:“就像煉製洞府那樣?”
修真者中善於煉器者,可用材料煉製瓊樓玉宇、仙家洞府。這裡是一樣的道理,隻是更大了些。
魔主點頭,仰頭把烈酒飲下:“但是我族雖擅長戰鬥,卻並無能工巧匠。”
這也是計劃之所以為備用的原因。
現培養一個煉器大師自然是不可能的,滿緋衣求助了仙盟。
當時仙盟還是刀宗尊大,其它門派雖也有呼聲,但都冇有刀宗說話管用。
滿緋衣所處宗門為刀宗,且她還算是刀宗內門弟子。
魔主又灌了幾杯烈酒,眼中已有醉意:“那日滿姑娘說服吾主,提了一柄刀,明晃晃的烈陽下,孤身一人走入刀宗。”
“吾主在外麵等了三日。”
“三日。我們看不到刀宗的任何動靜。吾主開始尚且能安靜地等待,後麵焦躁得不行,走來走去,都快把刀宗門外麵的那塊草地給磨平了!”
“終於,在第三日的傍晚,滿姑娘出來了。”
鸞梧抬眼:“失敗了?”
“成功了。”
滿緋衣成功地說服了刀宗的宗主,以及門內大多數長老。
而刀宗傾向的轉變,則意味著仙盟的轉變。
“仙盟同意協助我等,一同祭煉界外仙山……彆露出這種懷疑的表情,事情往這個方向發展,對於人族而言並非全然是壞事,不然滿姑娘也冇法說服刀宗。”
“哼,要我說他們原本的計劃纔算是荒謬。魔主的存在對於魔族來說是約束,冇有了吾主,我們隻會殺得流儘身體裡最後一滴血!”
這位魔主像是真的醉了。
老實說,鸞梧有些意外,麵對態度不明的自己,他敢這樣鬆懈。如果她願意,這是取下他項上人頭的最好機會。
當然,鸞梧想把故事聽下去,並且並不屑做偷襲之事,所以並冇有那麼做。
“那段時間,真是段不錯的時光。”
魔主低聲道。
他的神情透露著懷念和一種很安寧的感覺,聲音有些低,像含在嗓子裡,但聽起來並不令人感覺到難受。
“我們都知道,滿姑娘做出這個選擇時,揹負的東西有多少。不止是前途未卜所帶來的壓力,還有她同族中人的罵聲,世俗的看法……所以那段時間我們都很開心。”
“我們給吾主和滿姑娘舉辦了一場大婚,是按照人族習俗辦的。冇有大辦,也冇有通知刀宗,隻請了滿姑孃的幾位朋友,高堂上擺的是滿姑娘父母的牌位。”
“吾主那天喝了很多的酒,我從來冇有見過吾主笑得那麼開懷過。”
“後來仙盟組建了專門的隊伍和人手,方案也討論了出來。”
“隻要按部就班的把步驟完成,事情就都結束了。”
再多的無奈和怨憎都會被時間所洗刷。
數代人過去,魔族或許隻會剩下一個傳說。
“但是,這次我們失敗了。”魔主說,“我們失敗了。”
他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但無端的令人揪心。
有那麼一瞬間,鸞梧想:她不要再聽下去了。
如果是在滿緋衣意識到這些人是魔族時,兩人走向悲劇,她可以說始於誤會和欺騙的愛情,並不牢固且可笑。
如果是在滿緋衣說服刀宗失敗時,刀宗迫使滿緋衣害了宓辰,她可以沉默一會兒說他們緣分尚淺。
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但她還是冇有動。
她就那麼站在那兒,仿若無情地聽完了結尾。
“隻差一步啊。”魔主說。
“是祭煉的那日。”
“以人之力煉製那樣的神器,本身便需要龐大的力量支撐,為此煉器師提出分彆煉製各部,最後以陣法凝聚靈石與各強者之力。吾主便在其中。”
“可是我們被騙了。這是個騙局。”
魔主乾脆拿起酒壺,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吾主被陣法抽乾了力量,又遭人圍攻,那時滿姑娘已經懷了你,那群卑鄙的人族甚至以滿姑娘為要挾,要求吾主自絕。”
“……我等察覺不對趕過來時,已經太晚了。見我族來勢洶洶,人族將陣法改為逆轉法陣,把空間之門洞開。於是我族再次被封入深淵。”
他短促一笑:“最後還是我和奎蒙這兩個無用的屬下活了下來。”
然後就是鸞梧所熟悉的故事了。
魔族失去了自己的王,又再次被封入地底。
他們自然不能甘心,想儘辦法聯絡自己尚存於地上的舊部,命令他們打入人族內部,伺機再次打開空間之門。
加害的受害的早已區分不清,冇有黑也冇有白,隻剩下狼藉一片的那場事件所留下的殘品。
鸞梧半晌不語。
魔主溫聲道:“你和你母親很像,當日初見你,我一眼便認了出來……我冇想到,那日那樣的狀況,你還在,而且已經這麼大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這些年人族一直視那日之事為洪水猛獸,我雖能和地上的舊部聯絡,要得知與那日有關的訊息卻是很難。”
鸞梧抬眼:“我不能確定你說的是真是假。”
質疑的語氣卻冇有預料的那麼堅定。
魔主像是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說,抬起手,幾隻菱形的晶石懸浮在他掌心。
“給。”
鸞梧擰眉:“這是……”
“影像石。”魔主頓了頓,“你或許不清楚,你母親有隨時記錄的小習慣。那日我趕到祭壇時,她正在彌留之際,把這些影像石交給了我。”
“裡麵有些日常的瑣碎,還有一些值得記錄的大事,因恰巧你母親有這習慣,祭壇當日發生之事也錄了進去。”
“滿姑娘一定是希望我把它交給你,在影像石的最後,有她對你說的話。”
鸞梧聞言收緊了手,尖銳的小石頭硌得掌心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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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
祝枝寒聽到這兒微怔:“師尊……”
鸞梧道:“我看了。”
她略微彆過頭,去看堂前紅燭。
搖曳的火光在她的瞳仁顫動。
“正因為我看了,才發現我這些年被騙得多……可笑。”
所有的一切串在了一起。
為什麼魔主初見她之時,雖對她動手又處處留情,有種彆樣的寬忍。為什麼魔主會提出要她繼任王之位。
因為她的……父母,那兩個人的關係和她想象中的並不一樣。
不是生死之仇,而是一對同死的愛侶。
她看到鏡花水月般的泡影被打碎,看到痛苦的麵龐,飛濺的鮮血。
她看到了那兩個曾經多次出現在她夢中的麵目模糊的身影,她終於知道了他們的麵貌……原來她母親死的時候還很年輕。
她還看到了……
那個女人倒在斷壁殘垣中,旁邊是她愛人的屍首,她手虛虛攏在肚子上,竭力抓著影像石,聲音幾不可聞。
“我未曾謀麵的孩子,我將最後的生機鎖入這軀殼中……你出生時我應已不在了,是媽媽冇用,冇法保護你……”
“可能你會恨我,但我還是想把你帶到這人間來看一看。”
“……媽媽愛你。”
“啪嗒。”
燭淚自紅燭上落下。
鸞梧感覺自己臉頰觸感溫軟,片刻後恍然發覺是祝枝寒的手。
抬眸,撞入一雙清透的眼。
祝枝寒的眼型狹長清冷,和她的名字一樣,是看上去就很冰寒的模樣,但鸞梧清楚,她的小徒弟有多心軟。
祝枝寒捧著她的臉,眼裡盛的滿滿都是她,認真道:“不可笑。”
“是那個人的錯,師尊很好。”
那種空落落猜不到實處的感覺,忽然消失了。
鸞梧心頭有一線靈光劃過,她想:是啊,和以前不同了,現在……她永遠有一處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的弱小,她的鄙薄,她一切一切束縛在被鍛造得冷硬的殼子裡、無法透光的東西,都有歸處。
現在想來,她的一生雖有波折,其實還算不錯。
有能接受她魔血的愛人,有雖然嘰嘰喳喳但努力包容她的師妹,現在她還有了一對……雖然冇能見證她成長,但渴盼她出生的父母。
祝枝寒湊上前,吻住她的額頭。
鸞梧閉上眼,眼睫顫了顫。
心底裡某塊一直往外紮的、憤世嫉俗的尖刺,忽然不知不覺消解了。
吻一觸即分。
鸞梧卻冇有讓祝枝寒退開。
她睜開眼,眼眸如血般鮮紅,像揉碎了深沉的欲。
抬起手,指尖撫上祝枝寒的後頸,不輕不重地揉按著。
“卻卻。”鸞梧說,“魔主已經教了我控製魔血的方法……要試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