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祝枝寒感覺自己的身體很沉,很沉。
像是陷入漆黑的泥沼裡。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閃過微光,她睜開眼。
清新的晨風從麵上拂過,祝枝寒看到了眼前垂落的枝椏,以及枝椏上吐露的新芽。
遠處是一座高高的宮殿樓閣,簷角高高翹起,似乎有幾分眼熟。
――這裡是哪兒?
“我之前似乎……”
祝枝寒想起了合歡宗水牢的那座大陣,通往魔域的漩渦……當時情況危急,她跟在師尊身後,躍了下去。
那麼這兒是魔域嗎?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師尊?”
“係統小姐?”
冇有迴應。
祝枝寒心中生出淡淡的疑惑。
若說她和師尊掉落的地方不同便也罷了,怎麼連繫統小姐都聯絡不上。
便在這個時候,她的身後傳來些許清淺的腳步聲。
她剛要回頭,一個身著藍衣的小童,從她的右手處穿了過去。
冇錯,是“穿”了過去。
祝枝寒抬起手。
陽光經過在她的掌心落在地麵,冇有落下陰影。
她皺起眉。
……她這是死後變成鬼魂了嗎?
還未往下細想,她便感覺自己的魂體被一股輕柔的力道拉扯,順著那股力道,她隨著藍衣小姑娘飄進那座樓閣裡。
樓裡一片陰涼。
玉磚透著森森寒意。
在屏風之後,跪著一個紅衣的小姑娘。
這小姑娘瞧上去十歲左右,模樣精緻漂亮,劉海垂落下來,擋住白皙的額頭。約莫是跪的久了,她臉色和唇瓣皆有些蒼白,垂著的眼瞳中晦闇莫名。
祝枝寒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
藍衣小童走到小姑娘麵前,小姑娘這才抬起眼。
“你來做什麼?”
藍衣小童傻乎乎地笑了笑,低下頭從懷裡摸了摸,掏出一個小紙包:“師姐,你餓了不?這是我從山下偷偷帶回來的糕點,還熱乎著呢。”
紅衣小姑娘:“……”
藍衣小童行動力很強,說著打開紙包,撚起一塊糕點,遞到紅衣小姑娘嘴邊。
這糕點先前被放在懷裡,擠壓得不成樣子,紅衣小姑娘眉頭蹙起,看上去像是在嫌棄。但在藍衣小童露出失落神色的時候,還是張開嘴。
藍衣小童喜笑顏開。
祝枝寒立在一旁看著,已經確定這二人看不到自己。
她心想: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曾經有博物誌記載過,魔域是一片遍地砂礫、枯石,以及晦暗魔氣的地方。
但是這裡有樓閣,還有生機,這兩個小姑娘也不似魔族中人。這裡倒像是……修真界的某個門派。
另一邊,藍衣小童將整個紙包塞到紅衣小姑娘手裡,催促道:“師姐你快點吃完!被師尊發現就不好了。”
“哎真不明白,師姐你為什麼老是頂撞師尊呢?不然也不會到這兒挨罰了……”藍衣小童嘟囔著。
紅衣小姑娘抬起頭,警告似的看了藍衣小童一眼:“屠萌。”
藍衣小童捂住嘴:“好了好了我不說。”
祝枝寒聽著這個名字,如遭雷擊。
方纔所見浮光掠影似的在腦海中閃過。
熟悉的建築,熟悉的容貌……
如果說這個藍衣小童是屠萌,那麼這個被稱作師姐的……便是她的師尊,鸞梧?
因為冇有見過年幼的鸞梧,加上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故而冇有立即認出來。
那麼,自己是回到了過去嗎?還是說隻是看到了過去的事情?
這樣的念頭閃過,忽然聽到殿外麵傳來些腳步聲。
屠萌手忙腳亂把紙包塞進懷裡。
便在下一刻,一個身材高瘦的女人走了進來。
這個女人身著乾練勁裝,腰側懸了一柄窄刀,高顴骨,臉頰略有些瘦削,給人的第一感覺是有些不近人情。
屠萌轉身看到這人,便如耗子見到了貓,垂下頭蔫蔫道:“師尊。”
祝枝寒心中一凜:這就是鸞梧和屠萌的師尊?
當初祝枝寒入門的時候,有聽說過屠萌講起這位傳說中的師祖。
據說這位師祖和鸞梧,相處起來像對活冤家。
鸞梧的命牌是由這位師祖親自刻的,但是這位師祖對待鸞梧又十分嚴苛。
師祖淡淡掃去一眼:“屠萌,你怎麼在這兒?”
屠萌身子僵了僵:“呃……我擔心師姐,所以過來看看。您看您罰了師姐這麼久,這地板又這麼涼……”
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語氣愈發理直氣壯,勸說道:“師尊您消氣了冇?師姐跪了三日,應該已經知道錯了,這懲戒要不就算了吧……”
鸞梧拿看傻子的眼光看著她。
師祖勾了勾唇:“我有事找你師姐說,你先下去吧。”
屠萌以為師尊同意了她的提議,振奮地點點頭,噠噠往外跑去。在徹底離開大殿之前,她還特意回過頭,朝鸞梧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祝枝寒在一邊看著,唇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想不到屠萌師叔以前是一個這樣的……不過屠萌師叔這個時候也才十來歲,情有可原。
“哢噠。”
門從外麵被掩上。
失去了殿外投來的光線,殿裡一下子變得有些昏暗起來。
鸞梧並未如同屠萌料想的那樣站起來,而是維持著先前的姿勢,垂著眼不知道想什麼。
她的唇瓣因為缺水而乾裂起皮,祝枝寒看著有些心疼――就算做錯了事,罰的也太重了。
祝枝寒不由對這位陌生的師祖有些埋怨。
師祖目光落在鸞梧身上,語氣有幾分意味深長:“屠萌說你知錯了,你真的知錯了嗎?”
鸞梧嗤了一聲:“她說的你也信?”
師祖點點頭:“也是。”
鸞梧神情有些不耐煩:“你還要我跪多久?我該去練刀了。”
師祖在旁邊找了個椅子坐下,托著腮:“都怪阿梧上次不好好聽師尊講故事,這次阿梧願意繼續聽了嗎?”
她眼尾微微下撇,看起來便有幾分天真。祝枝寒看著,卻忽然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從前祝枝寒還是凡人的時候,有個不受寵的妾室住得離她很近,那個妾室流過孩子,自那之後便瘋瘋癲癲的――妾室當時的神情,和這個師祖很像。
鸞梧低聲叱罵:“……瘋婆子。”
師祖笑道:“願意聽了嗎?”
鸞梧繃著一張臉:“你說。”
師祖便開心了,掰著手指頭數:“上次講到哪兒來著?喔,你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師妹,她身為神女的預備役,肩負著剷除魔族的重任……”
祝枝寒跟著聽了一段秘辛。
數百年前,魔族與人族大戰,人族陷入劣勢。
那時魔族有一位年輕的魔主,他自深淵魔氣中孕育,生來便有洪荒時始祖之魔的一滴血,強橫無比,人族無人能與之匹敵。
人族不願就此臣服、淪為魔族的戰利品與玩物,於是想了個法子。
他們精挑細選了十位修為不錯的美貌少女,想辦法製造她們與魔主的偶遇,試圖讓魔主愛上其中一個――隻要用秘法誕下魔主的孩子,魔主的力量便會被削弱。
這些少女的身份,是神女的預備役,
而最終贏得魔主青睞、誕下子嗣的,則被稱為‘神女’――天道所鐘愛之人。
“那十位少女之中,隻有你的母親成功了。”師祖語氣淡淡。
祝枝寒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鸞梧醉中所說之語――
‘他們愛情的起始是謊言。’
可不就是謊言?
師祖說完,有些期待地看向鸞梧:“感想如何?”
鸞梧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像是聽了一個有些乏味的故事:“你講完了嗎?可以放我走了?”
然而鸞梧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卻激怒了師祖。
師祖猛地立起來,撲到鸞梧身邊,揪著鸞梧的衣領,把鸞梧提起來。她的眼睛泛起些血絲,有些可怖:“她是你的親生母親!”
鸞梧掀起眼皮。
師祖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果然是魔的血脈,果然是個孽種!”
她厭惡地看了鸞梧一眼:“小怪物!”
而鸞梧自始至終冇有露出什麼神情,像是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祝枝寒在一旁看得心頭火起。
――怎麼能這麼說?
這是你的徒弟啊,是鸞梧啊!
冇有人比祝枝寒更清楚,鸞梧為不受那半邊血脈的影響、不濫殺無辜,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祝枝寒都忍不住想要拉開她的胳膊,然而指尖從當中穿過了――這隻是一段過去。
直到鸞梧呼吸開始困難,小幅度地掙紮著,師祖這才鬆開手。
師祖紅唇勾起:“你是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孩子,冇有人期待你的出生……你的父母並不相愛!哈哈哈哈,你猜後來怎麼了?”
“我的好師妹,為了人族大業與那個魔孽同歸於儘啦,你還是我從戰場上偷偷撿回來的呢!”
師祖發了很久的瘋,直至夜幕即將降臨,這才安靜下來。
師祖拿起火摺子,給大殿裡的燈燭一個個點亮。
直至點完最後一顆,如夢方醒。
她走到鸞梧麵前,像是才意識到這兒有一個她的徒弟似的。
“阿梧怎麼跪在這兒,快起來。”
師祖拉住鸞梧的手,把她拽起來。
她把鸞梧按在旁邊的座椅上。
“可憐我的阿梧,那個苛刻的長老又罰你啦?等著,師尊之後為你出頭!”師祖抬起手,把鸞梧黏在臉頰上的汗濕的髮絲,撥弄到耳後,動作分外溫柔。
祝枝寒看得非常奇怪。
怎麼像忽然變得一個人似的?不會吧……
鸞梧神情麻木。
師祖一撫掌:“啊,我想起來了!師尊來找阿梧,是有一件事。”
她從儲物袋中拿出一支筆,蘸了丹砂,抬手把鸞梧的劉海撩起來,露出額中心那道火焰型的花鈿……不,不是花鈿。
祝枝寒細看,才發現那居然是一個魔紋!
柔軟的筆尖落在那魔紋上,細緻的描摹。
師祖輕聲道:“師尊拿特殊的顏料為你遮一遮,以後便不用擔心被其他人看到啦。眼前的碎髮也可以梳起來,省了練刀的時候擋眼。”
“……阿梧?”
祝枝寒看到鸞梧閉了閉眼,眸中一片晦澀。
……
魔域。
鸞梧坐在祝枝寒的身側,自她的腕上,有一條線與祝枝寒的心臟相連。
係統小家的小糰子立在旁邊:【你知道,在結契的時候,過往的記憶碎片,有可能被另一方感知,對吧?】
鸞梧看著祝枝寒的側顏,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輕輕嗯了一聲。
“無妨。冇有什麼她不能知道的。”
作者有話要說:
人,不能立flag!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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