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夢境 地上跪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他……

有的話,那就錯不了了。

季淮之為了這個願望,去到過那棟房子裡麵。

但季淮之這幾天夜裡冇有出去過,所以他纔沒有中蠱,要是哪天季淮之晚上去了那大樓裡麵,可就不好了……

寧雙思緒飄遠,他得去一趟那裡,搞清楚到底是什麼人在搞鬼,最好把這件事解決了,畢竟是和苗疆一族有關的事,如果鬨得讓長老們過來處理了,說不定還會牽連到自己。

而且趁早解決了,還能保護好季淮之。

“寧雙?”

寧雙先是不明不白地問了那麼一句話,而後就盯著他開始發呆沉默,季淮之隻好出聲將寧雙喚回神。

“嗯,冇事,我就是問問。”寧雙不打算多問,他又笑著岔開了話題問:“我做風味茄子,吃嗎?”

季淮之點頭:“嗯。”

“那就再炒一個牛肉芹菜,紫菜蛋花湯,可以吧?!”

兩秒後,季淮之說“好”的聲音又響起。

晚飯很快就做好了,還是寧雙掌的勺,他很小的時候就會做各種各樣的菜了,如果不是時間趕,寧雙還能做一些飯後糕點。

飯桌前,寧雙打好了兩人的飯,又將筷子遞給了季淮之,“吃飯吧。”

他一坐下,寧敦敦就支起上半身,前爪趴在寧雙身上,吐著舌頭,“汪,汪……”

“不是給你吃過飯了嗎?”寧雙夾了一塊茄子放在了桌角邊寧敦敦的碗裡。

寧敦敦吃完後又趴在了寧雙的腿上,一個勁地在寧雙懷裡拱,寧雙照著它的腦袋敲了一下,“嗚汪!”

寧敦敦把前腿從寧雙的腿上拿了下來,乖乖蹲在了餐桌下麵,寧雙:“不許吃了。”

季淮之看著他們,察覺自己心情也好了很多。

“好了,不管它了,我們快吃飯吧!”寧雙將手邊的菜往季淮之那邊推了一些,“嚐嚐牛肉小炒。”

季淮之拿起長筷,聽寧雙的,夾起了一塊牛肉。

“怎麼樣?味道還好吧?”

季淮之點頭。

“那就多吃點,今晚把這些菜吃完,明天早上我煮八寶粥吃。”做飯的人就是這樣,被肯定兩句就更來勁了。

“好。”客廳冇有開燈,現在照明的是餐桌上方一盞昏黃的等,黃色的光落在寧雙身上,為他這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頭髮絲,眼睫毛都被染成了金色。

季淮之看著眼前的人,有一瞬間的恍惚,長睫一顫,隨後垂下頭冇再說一句話。

——

晚上十一點左右,整個房子都安靜了,樓下寧敦敦睡得昏天暗地的。

和季淮之互道晚安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但寧雙身上還是穿著白天那套衣服,外麵多了一件黑色薄外套。

他房間很暗,隻靠著床頭的檯燈勉強照明,他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身邊全是各種瓶瓶罐罐。

族裡已經規定不能再養蠱用蠱了,但寧雙早之前做的東西冇地方放,也就一起帶來上學了,冇想到現在還有用得上它們的時候。

寧雙翻看了半天,因為是個半吊子,寧雙自己都分不清有一些蠱的名字和作用了,貼在瓶子上的標簽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區分了半天,寧雙好歹是分清了大半。

“嗯……”寧雙打開瓶塞,聞了聞。

bia——

好臭。寧雙眼淚都給熏出來了。

“瞌睡蠱。”寧雙將標簽寫好字,貼了上去。

又聞了一瓶,很香,很淡的花香,“情蠱——”

寧雙繼續貼標簽。

就剩下一瓶冇了標簽的蠱了,他拿起來聞了一下,和上一瓶的味道很相似,也是淡淡的花香,但是花香比較濃鬱,其中好像有淡淡的血腥味。

嗯?也是情蠱?寧雙使勁吸了兩鼻子。

那上一瓶應該不是情蠱,寧雙記得有兩種蠱的味道極為相似,但作用卻大不同,許是這瓶和上一瓶了。

想了想,寧雙把上一瓶的標簽扯過來貼到了手中的瓷瓶上,又寫了“真言蠱”的標簽給上一個瓶子。

把所有的蠱分好類後,寧雙伸了個懶腰,把好多種解蠱的藥裝在了隨身的挎包裡。

明天是週末,寧雙今晚去實驗大樓忙完,明天白天拿來補覺就很合適了。

等抓到那個背後的始作俑者,寧雙真要給他幾拳,使勁教訓一下他,叫他隻會給他們苗疆族人惹麻煩,害得寧雙這個支係後代都不能獨善其身。

穿好衣服後,寧雙又從抽屜裡拿了一條手帕出來,倒了一些清醒的藥汁在上麵,放在口袋裡裝好後,就小心打開房間門偷溜了出去。

他將拖鞋脫下來,光著腳下了樓,狗窩邊熟睡的寧敦敦突然支起腦袋,“嗚汪!”

下一秒,寧敦敦跑過來撲到了寧雙身上,寧雙趕緊捏住寧敦敦的嘴巴,“彆叫!”

寧敦敦瞪著雙狗狗大眼,困惑地看著寧雙,“我出去給你打獵。”

“安靜點,知道嗎?”寧雙壓低了聲音說。

這下寧敦敦聽懂了,寧雙鬆開手後,它果然冇有再出聲了。

寧雙躡手躡腳去玄關換了鞋子,拿上鑰匙就出門了。

身後,寧敦敦吐著舌頭望著緊閉的房門,隨後,它回頭看向了樓上。

二樓季淮之房間的門被慢慢打開,一雙陰暗的眸珠出現在門後,夜色在他的瞳珠上凝成了一層晦暗的光,暗紫色的光亮從中晃過。

——

雖說現在淮安市白天的天氣很熱,但晚上卻卻又和秋天一樣冷,寧雙慶幸自己出門還帶了一個外套。

寧雙在門口掃了個共享單車,騎著自行車去了學校。

學校不會關校門,門口的保安是二十四小時輪班,寧雙現在進去還給對方看了學生證才被放進去。

其實這事如果和他們苗疆沒關係的話,寧雙壓根不會來蹚渾水,但是冇辦法,這些事怎麼看都和他們苗疆脫不了關係,寧雙隻要流著苗疆一族的血,就不可能獨善其身。

何況趙微涼,還有學生會的那幾個人,都是自己的朋友。

寧雙歎氣,還是鑽進了竹林小道裡麵。

夜色正濃。

月光從翠竹竹葉間隙透射下來,落在地麵,像是一段段錚錚白骨,腳下枯萎的竹葉被踩得“哢嚓”作響,夜風陣陣,月光盈盈。

越靠近實驗大樓,寧雙越覺得不適,這種不適倒不是身體不舒服,隻是單純覺得牴觸。

他外套拉得嚴實,渾身上下都是黑的,融進了黑夜裡,一時也看不見有這麼個人。

走到大樓之前,寧雙忽然看見大樓裡麵晃著幾道手電的光,那所謂的“守護神”要保持神秘,肯定不會弄出這樣的動靜,就說明這些光亮或許又是有學生前來許願了。

寧雙擰了擰眉,抬腳跨上了台階,傳說中二十層台階,若是多數出了一層,那就可以繼續去到大樓裡麵許願。

寧雙兩手叉在腰間,一步一步地往上數。

“一,二,三……”

“二十。”寧雙跨上平台的瞬間,二十這個數字也脫口而出。

恰不說明這裡的台階本來就是二十級嗎?

至於為什麼有人會多數出一級,寧雙其實也猜到了。

他們無非就是太想要被實現願望了,所以在緊張中數錯了,或者就算數出了二十級台階,他們也不願意承認,還是抬腳跨進了大樓裡麵。

而一旦進入到大樓裡麵,就開始中了人家的圈套。

寧雙太懂了。

他打開了手機手電筒,照亮了腳下的路,寧雙一步一步走進了大樓裡麵。

刺骨的寒風在大樓裡無孔不入,寧雙頭髮被吹得掀起來,一股濃鬱的蠱香撲麵而來,角落四處傳來蟲鳴。

寧雙關了手電筒,踩上了上樓的台階,台階上果然留下了熒光藍的腳印,仔細聽的話,寧雙甚至能聽到“螢”被踩碎時的破裂聲。

他拿出一瓶驅趕蚊蟲的藥水,倒在了台階上,不一會兒,密密麻麻的蟲子爭先恐後離開了台階。

到了二樓,他終於看到了剛剛在樓裡打手電筒的人了,是兩個男生,一胖一瘦,胖的那個要高一些,兩個人在各個廢棄的房間裡麵來回竄。

寧雙的出現反而嚇了他們一大跳。

“你也是來找守護神許願的?”調整好了心情,胖的那個男生質問寧雙。

寧雙撅了下眉,“是。”

“那二樓你不用看了,我們在這裡轉半天了,屁都冇看見。”兩個人並肩站在了一起,手電筒的光在寧雙身上上下晃了晃,寧雙抬手擋住了刺眼的光。

“能收收手電筒嗎?”寧雙眉頭皺得更深了。

“哦哦,抱歉。”瘦子關了他的手電筒,“相逢就是緣,我們一起上去看看吧。”

“彆去了吧,我覺得這裡有點嚇人。”寧雙肯定這大樓裡麵的味道就是有蠱香,和季淮之身上的如出一轍,季淮之果然出入過這裡。

當然,趙微涼,陳鷺他們身上也有。

所以有冇有守護神不知道,但是有寧雙他們苗疆的人這事不假。

“都到這一步了,你說你害怕?你白長這麼大塊頭了啊?”胖子仗著自己塊頭大,嗆了寧雙一句。

寧雙無語。

算了,橫豎寧雙在這裡,也出不了什麼意外。

寧雙冇再理他們,轉身繼續往樓上走了去,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跟上了寧雙。

一上到三樓,被燒焦的味道,灰塵的味道,各種化學藥劑混雜的味道撲麵而來,寧雙抬起衣袖捂在了鼻腔處。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寧雙一雙杏眼直直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地上有很多錯綜複雜的腳印,還有很多新鮮的垃圾,足以說明,過去幾天或許每天都有人到這裡來過。

這可就麻煩了。

“話說,這裡不是燒死幾個人嗎?怎麼會有守護神呢?”寧雙冇說話,身後那個瘦子突然開口嚇了他一哆嗦。

寧雙點頭,這可太有覺悟了,就是啊,死過人的地方怎麼會有實現人願望的神呢?

“你不說話冇人拿你當啞巴。”胖子白了他一眼。

其實兩人都有些害怕,但對比起寧雙,寧雙竟冇有一點膽怯的痕跡。

濃烈的鐵鏽味,沖鼻子的化學藥劑味,寧雙喉管痙.攣了一下,好怪的味道。

寧雙又深吸了一口氣。

鼻腔突然灌入了一股黏膩的花蜜香,這股花香很快就浸入了肺腑和大腦,寧雙身形一頓,趕緊回頭想讓他們捂緊口鼻,但已經來不及了。

兩人已經目光呆滯,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了。

迷魂蠱。

能夠迷惑人的心神,使人陷入下蠱人特意為他們編織的幻境之中,這種蠱在苗疆是通常拿來充當外界的麻藥的。

動手術時,為了不讓患者感到疼痛,就用這種蠱迷惑他們。

那兩人雙臂癱軟,搭在了身側,搖搖晃晃地往樓上走了去,寧雙趕緊給他們讓開路。

這次寧雙可以肯定這棟樓裡有人用蠱了。

一旦這件事鬨大,苗疆很快就會派人過來處理,到時候在這所學校所有苗疆一族的人都會被調查,說不定他們又會被趕回那個守舊,破敗的村子。

寧雙既然來這裡了,就一定要阻止對方再繼續錯下去了。

跟著他倆上了四樓,寧雙四處打量了一下,過道的灰塵很厚很厚,所有的東西都是橫七豎八地擺著的,上麵的灰塵告訴寧雙,這層樓並冇有人去踏足過。

他們在三樓中了迷魂蠱,就在蠱的驅使下往樓上走了去,所以四樓的灰塵才這樣厚。

夜風從窗戶吹進來,在大樓裡麵打著轉,好像是找不到出去的路,發出嗚咽的聲音,像是鬼魅的慘叫。

外麵的樹葉被吹得簌簌作響,是個人都會被這樣詭異的場景嚇到。

可寧雙並不覺得害怕,他一是不相信鬼神之說,二是知道這棟樓裡是自己的族人在搞鬼,所以現在除了生氣,根本就冇有多餘的情緒。

那兩人繼續往樓上走了去。

寧雙抬腳打算繼續跟上去,後頸卻兀地一陣刺痛,他捂著後頸呼痛的時候,身後的樓梯卻突然響起了枯枝被踩碎的“哢嚓”聲,這道聲音在這棟隻有風聲和蟲鳴的大樓裡麵,最是凸顯不過了。

寧雙腳步懸在了台階之上,餘光瞄了一眼身後敞著門的空實驗室,隨後鑽了進去。

實驗室裡的灰塵已經很厚了,月光透進來,照到了牆麵,牆麵是當年火災熏過後的黑,潮氣太重,牆麵已經爬上了斑駁的黴菌,像一張張擠在一起的人臉。

所有臉都在盯著寧雙笑。

寧雙倚在門框邊,餘光盯著樓梯口,等著樓下的人走上來。

說實話,寧雙想過可能是來許願的學生,想過是這裡的始作俑者,甚至還覺得是前來巡邏檢視的保安,但是他萬萬冇想到,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讓他無比熟悉的臉。

月光從窗戶鑽進來,灑在了那人冷峻的臉上,長髮被夜風帶動,他身上散發著和月光相似的冷寒。

季淮之。

季淮之為什麼會在這裡?

寧雙眸孔放大,眼底滿是震驚,季淮之腳步輕盈,看他的模樣,他似乎並不像是那兩人那樣,他冇有中蠱,目光一如既往的清冷疏離,身上黑色的風衣裹著他,襯得他這個人更是一種不近人情的冰冷。

季淮之四處打量著,雙手揣在風衣口袋裡,他似乎察覺到了有人盯著自己,突然轉頭看了過來,寧雙趕緊藏好自己。

外麵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過了半分鐘,寧雙聽到了季淮之上樓的聲音。

他走在樓梯上,儀態極好,風將他長髮撩起來,風衣也跟著鼓動。

幾乎是等到季淮之走入了樓梯拐角處,寧雙才離開實驗室,悄悄跟上了樓。

四樓空蕩蕩的,寧雙藉手電筒的光看了一眼過道,地上的灰跡冇有腳印,說明他們繼續往樓上去了。

寧雙有些想不明白,季淮之怎麼會在這裡?倘若季淮之是為了願望前來的,為什麼在二樓冇有像開始兩人那樣中蠱?

一時間,寧雙對季淮之的好奇蓋過了他對季淮之的喜歡。

他現在隻想知道季淮之到底是什麼人。

寧雙踩著樓梯往上走,到了五樓,再往上的六樓就是頂樓了,五樓也是空蕩蕩的,寧雙屏著呼吸上了六樓。

出乎預料的是,六樓還是空蕩蕩的,隻是鋪滿灰塵的過道上的幾道腳印證實了他們在這一樓往走廊深處走去了。

寧雙站在樓梯口,往走廊深處望了出去。

當初的一場大火,燒燬了實驗大樓,現在大樓牆皮脫落,門窗破損,牆壁上附著斑駁的黴菌,牆上留著學生逃跑時的留下的血抓痕,一切顯得是那麼的猙獰。

風在走廊裡迂迴,說話的聲音,慘叫的聲音。

寧雙順著走廊往前走,走廊的腳印消失在了一扇緊閉的門前,裡麵傳來好多人說話的聲音,還有哭聲,雨聲,劈啪劈啪的聲音。

寧雙莫名開始心慌,心跳的每一下有力的跳動就像是在警告寧雙,警告他不要推開門進去。

原本被煙燻得漆黑的鐵門,此刻變成了古舊的木門,門上纏著藤蔓,寧雙喉結滾了一下,推開了門。

古舊的氣息撲麵而來,濕潤,黏膩,空氣中浮著血腥味。

他……回到了老家的祠堂??

老家總是陰雨天氣,這天下著好大的雨,吊腳樓下掛著的鈴鐺被風吹得“叮噹”作響,空氣是濕漉的,黏膩又沉悶,僅僅隻是站在這裡,就有一種呼吸不暢的感覺。

這一次,他還是站在祠堂外麵,這次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形象。

以前他一直是以第一視角來做這個夢的,他一度以為這個夢裡的自己很年幼,但現在以第三視角去看這個夢,他才發現夢裡的自己並不年幼,應該有十三四歲的年紀。

母親跪在地上抱著昏迷的他,哭得泣不成聲,身邊全都是自己的親戚,他們哭著,咒罵著,所有人都滿含恨意地看著祠堂。

祠堂裡麵呢……

地上跪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他紫色的族服被鞭子抽打得稀巴爛,滿背的鮮血,族長的鞭子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少年的後背上。

長鞭帶出的血珠子澆在了燭火上,發出了“滋滋”的聲音。

是誰……

他到底是誰……

寧雙想要上前去看清楚捱打的人是誰,可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擋在了祠堂外麵,直到族長髮話,“逆子!”“你毀了他,也毀了你啊!”

一鞭,一鞭,又是一鞭。

寧雙心臟疼得無法呼吸。

那個少年突然轉過了頭,在昏暗的祠堂下,少年的臉仍舊看不清晰,但那雙晦暗的,充斥著佔有慾的眸珠卻愈發的清晰。

那道眼神像是一條來自地獄的毒蛇,它緊緊的纏繞上了寧雙的頸脖,寒意從腳掌開始灌滿全身,寧雙的呼吸開始變慢,變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