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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驚對峙·續
雲霆緩步踏入金鑾殿,鶴氅被殿風拂起一角,鬚髮皆白卻氣勢凜然。
他目光掃過滿殿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最終落在趙禎身上,躬身行禮,聲音沉穩如古鐘:
“老臣雲霆,參見陛下。”
趙禎見他前來,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厲聲道:
“攝政王不在府中靜養,跑到金鑾殿來做什麼?莫非是要與這謀逆之輩同流合汙?”
“老臣不敢。”
雲霆緩緩直起身,將手中泛黃的卷宗高高舉起。
“老臣此來,是為呈上一物,還二十年前一樁血案的真相,還雲家三百親兵一個公道,也還陛下一個‘明鏡高懸’的名聲。”
“一派胡言!”
趙禎拍案而起,指著那捲宗怒喝。
“朕看你是老糊塗了!區區一本破冊子,能證明什麼?”
“這本冊子,是當年宮中內務府的秘檔。”
雲霆聲音朗朗,響徹大殿。
“更是當年陛下命人調遣禁軍、籌備火油滾石的鐵證!”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連方纔還叫囂著要拿下三人的禁軍,都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
立於文官之首的太子趙珩,一身明黃太子冠服,麵色凝重地踏出列。
他之前在西域待了許久,最是痛恨構陷忠良之舉,此刻沉聲道:
“父皇,攝政王乃三朝元老,素來忠謹,斷無欺君罔上之理。既他手中有秘檔,何不呈上來一觀?若真是偽造,再治罪不遲;若確有其事,父皇豈能因一己之私,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趙禎臉色一僵,死死盯著趙珩,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他從未想過,自己剛立的太子,竟會在此時公然頂撞。
太子話音剛落,林相亦出列躬身,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語氣懇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極是。二十年前雲將軍一案,朝野上下本就多有疑慮。如今人證、物證皆在,若不徹查,恐難平悠悠眾口啊!”
吏部尚書緊隨其後,出列附議:
“林相所言甚是!臣掌管官吏考覈升降,深知民心向背之重。雲將軍忠勇之名,百姓至今稱頌。此事若不能水落石出,不僅有損朝廷威信,更會讓天下將士寒心!還請陛下三思!”
三位權重朝野之人接連發聲,滿殿文武的心思頓時活絡起來。
先前還懾於皇權不敢言語的官員,看向趙禎的目光裡,已然多了幾分質疑。
雲霆趁勢緩步走到大殿中央,將卷宗遞給身旁的內侍,示意其呈給趙禎,又道:
“老臣在這二十年裡,從未放棄追查愛子死因。三年前,老臣偶然得知,當年經手調遣禁軍的內務府主事,臨終前良心不安,寫了這秘檔。老臣近期才從他的後人手中尋回了這秘檔。上麵清清楚楚記著,二十年前三月初七,陛下親筆批示,調撥禁軍三千,火油百桶,滾石千塊,交由心腹太監送往雲家父子歸途的山穀之中。”
內侍捧著卷宗,戰戰兢兢地走到龍椅前。
趙禎死死盯著那泛黃的紙頁,渾身都在顫抖,卻遲遲不肯伸手去接。
“陛下不敢看嗎?”
雲霆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
“那老臣便替陛下,念給滿殿文武聽聽!”
他不待趙禎發話,便從內侍手中取回捲宗,翻至夾著書簽的一頁,朗聲念道:
“三月初七,奉旨調禁軍三千,著黑衣,匿旗號,於青涼山穀設伏。若雲驍拒不束手,便以流寇劫殺為名,就地誅滅。事成之後,厚賞參與將士,相關卷宗,儘數銷燬。批示人——趙禎。”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趙安聽到“青涼山穀”四字,已是泣不成聲,連連叩首:
“是!就是青涼山穀!老王爺所言句句屬實!”
紫嫣兒猛地抬頭,眼中閃過精光。這秘檔一出,便是鐵證如山!
李肅見狀,心知不妙,厲聲喝道:
“攝政王!你竟敢偽造宮中秘檔,汙衊陛下!來人,將他拿下!”
“誰敢動攝政王?”
紫嫣兒一聲厲喝,拔劍出鞘,劍光直指李肅。
“今日誰敢阻攔查案,便是與紫家五萬鐵騎為敵!”
杜江早已帶著京郊大營的精銳守在殿外,聞言高聲呼應:
“願隨定遠將軍護佑真相!”
趙禎看著眼前的局麵,隻覺一陣天旋地轉。
他死死攥著龍椅扶手,指甲深陷掌心,忽然狀若瘋狂地大笑起來:
“好!好啊!你們一個個都反了!雲霆,你以為憑著一本破冊子,就能扳倒朕?朕是天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雲驍他功高震主,本就該死!”
這番話,無異於親口承認了當年的罪行。
太子趙珩臉色驟變,上前一步躬身勸諫,語氣沉痛:
“父皇!您怎能說出此話!君有道,則萬民歸心;君失道,則天下背離啊!”
林博彥與蘇文淵亦是痛心疾首,連連叩首:
“陛下三思!”
雲子慕隻覺心頭巨震,握著虎符碎片的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高坐龍椅之上狀若癲狂的帝王,又想起父親慘死的模樣,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將整座大殿冰封。
“陛下!”
雲霆猛地提高聲音,字字泣血。
“老臣當年上交兵權,隻求雲家與朝廷相安無事!雲驍他少年從軍,忠君愛國,從未有過半分謀逆之心!你卻因一己猜忌,便設下如此毒計,坑殺三百忠良!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天下蒼生嗎?”
“住口!”
趙禎雙目赤紅,指著殿外嘶吼。
“來人!將這些亂臣賊子全部拿下!格殺勿論!”
然而,殿外卻一片寂靜。
就在此時,一名禦林軍將領匆匆奔入,跪地稟報道:
“陛下!不好了,紫擎將軍的鐵騎並未攻城,而是在城外駐紮,隻說是請陛下徹查二十年前的舊案,還忠良一個公道!現今城中百姓聽聞此事,皆聚集在宮門外,請求陛下明察!”
百姓請願,軍心浮動,朝中重臣更是齊齊倒向徹查一方。
趙禎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這才明白,自己精心佈下的逼宮圈套,早已被紫擎識破。
對方並未起兵,反倒是將了他一軍。
雲子慕緩步上前,站在雲霆身側,藕荷色宮裝在殿風中輕輕飄動,語氣卻帶著千鈞之力:
“陛下,二十年前的血債,今日,也該清算了。”
紫嫣兒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手中長劍寒光閃爍:
“請陛下下旨,徹查當年舊案,嚴懲元凶,告慰雲將軍與三百親兵在天之靈!”
滿殿文武百官,終於反應過來,紛紛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金鑾殿:
“請陛下明察!還忠良公道!”
趙禎癱坐在龍椅上,看著跪倒一地的百官,看著雲霆手中的秘檔,看著雲子慕與紫嫣兒眼中的決絕,看著太子、林相、蘇尚書沉痛的麵容,隻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那枚虎符碎片上,泛著熠熠生輝的光。
那光,像是三百忠魂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這遲來了二十年的公道。